第7章 蛛丝马迹(四)(2/2)

周文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三步到头,转身,再三步。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以研究团队的名义,做一个外来务工人员生活状况调查,提供免费健康检查。这样既能合法接触她们,又不引起怀疑。

但你没时间了。

如果我把论文初稿寄回去,申请延期答辩呢?周文停下脚步,导师可能会同意,也可能不会。赌一把。

王蓉走到窗边。青石镇的夜晚很黑,只有几处工地的照明灯刺破黑暗。她知道周文这个赌一把意味着什么——他可能失去博士资格,四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不值得。她说,为我姐姐,不值得赌上你的前途。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周文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黑暗,王蓉,这四年来,我跟你做田野,写论文,讨论学术伦理。但直到现在,当我真正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我才明白什么叫知行合一。如果我现在回去写论文,大谈特谈边缘群体的权益保障,却连你姐姐这样一个具体的边缘女性都不去帮助,那我写出来的东西,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像锤子,一字字敲在王蓉心上。她想起四年前,周文第一次在张教授的学术沙龙上发言,那个眼睛发亮的青年学者说:社会学不是书斋里的游戏,是介入社会的行动。

现在,他真的要行动了,代价可能是他的学术生涯。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王蓉转过身,也许可以请张教授帮忙,跟你的导师沟通……

我试过了。周文苦笑,导师说:学术是学术,人情是人情。博士论文有严格的时间线,过了就是过了。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夸张地响起。这间简陋的旅社房间,此刻成了决定两个人命运的场所。

王蓉看着桌上的文件袋,又看看周文眼里的血丝。他一定也是连夜赶车来的,也许在火车上就一直在想这个选择题。

周文,她轻声说,如果因为我,你拿不到博士学位,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如果因为我离开,你找不到姐姐,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周文回答得很快,而且,王蓉,这不只是帮你。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价值观。我在用行动定义我想成为什么样的学者,什么样的人。

夜更深了。老板娘上楼敲门:304,要热水吗?

不用了,谢谢。王蓉应道。

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个沉重的选择题。

给我一晚时间想想。周文最终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答案。

王蓉点头。她知道,无论周文选择什么,她都必须接受。因为这是他的人生,他的路。

周文离开房间后,王蓉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文件袋。袋子上印着大学的校徽,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地方。现在,她和周文都站在了那个世界的边缘,一个已经跳出来,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跳。

手机亮了,是母亲的信息:今天有进展吗?

她回复:周文来了。有些线索,还在查。

母亲很快回:有人陪着就好。注意安全。

王蓉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她想起这些年的寻找:一个人坐长途车,一个人住小旅馆,一个人面对无数个没见过、不认识。现在有个人愿意陪她走,她却不敢接受这份陪伴的重量。

窗外的采石场又传来爆破声。这一次,声音很近,震得窗户微微颤动。

在这个以石头为生的小镇,每个人都像一块石头,被切割、打磨、搬运,最终成为某个建筑的一部分。姐姐王玲如果在这里,会是哪一块石头?是被精心雕琢的装饰石材,还是铺在路基下的碎石?

而她呢?她为了寻找一块石头,要让另一块石头从原本的位置脱落吗?

没有答案。只有夜风穿过窗缝,发出细细的呜咽。

王蓉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无论周文明天选择什么,都要尊重。因为寻找是她自己的路,不能成为别人的十字架。

但内心深处,她还是希望他留下。这种希望让她感到羞愧,又无法否认。

夜色如墨。在这个陌生小镇的夜晚,两个人的命运线,正在重新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