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丝马迹(六)(2/2)

周文的手机响了,是他导师的回信。他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怎么说?

批准延期三个月,但要求我每周提交进度报告。周文把手机放回口袋,还说,如果这个‘田野调查’不能产出高质量的论文数据,以后就别想申请任何项目了。

压力很大。

但至少有时间了。周文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三个月,够我们找完这三个镇子。

他们找了家河边的小饭馆吃晚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炒菜时爱跟客人聊天。听说他们来找人,老板一边颠勺一边说:哑巴媳妇?是不是在桥头摆摊的那个?我好像有点印象。

您记得?

记不太清了。老板把炒好的菜端上来,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好像就摆了不到一个月的摊,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是城管赶的,也有人说是婆家找来了。

她长什么样?

老板擦擦手,想了想:普普通通,瘦,不爱笑。哦对了,她鞋垫绣得不错,有花样,不像别人就是纳个底。

绣花鞋垫。王蓉想起家里的柜子里,还收着姐姐出嫁前纳的几双鞋垫,上面绣着简单的花草图案。

她绣的什么花?

这个真记不清了。老板摇头,时间太久了。

吃完饭,天完全黑了。柳滩镇的夜晚比青石镇热闹些,沿街的店铺亮着灯,几家麻将馆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王蓉和周文找到一家招待所住下,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河。

开灯,关窗,简单的洗漱。王蓉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记录今天的线索:

柳滩镇残联:无登记记录。

办事员回忆:五六年前有哑巴媳妇卖鞋垫,手虎口有疤,后失踪。

饭馆老板补充:鞋垫绣花,摆了不到一个月。

待查:1. 集市老商贩;2. 桥头周边居民;3. 老中医诊所是否接诊过聋哑女性。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窗外,河对岸有人放河灯,几点火光顺流而下,渐渐远去。

周文,她轻声说,如果姐姐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卖过鞋垫,看过这条河……她当时在想什么?会不会想起老家的那条小溪?

周文在另一张床上整理录音笔:也许会。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故乡的影子。

但我怕……王蓉没有说下去。她怕姐姐已经忘了,怕漫长的流浪磨灭了她对家的记忆,怕找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不愿回首的姐姐。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王蓉走到窗边接听。

今天怎么样?母亲问。

有点线索,但不确定。王蓉看着河面上的灯火,妈,姐姐以前绣的鞋垫,还在吗?

在啊,都在箱子里收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王蓉说,妈,如果姐姐……我是说如果,她这些年过得很苦,你会怪她当年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不怪。妈只怪自己,没保护好她。

挂掉电话,王蓉站在窗前很久。河风带着凉意,她抱紧手臂。周文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明天会更好。他说。

王蓉没有回答。她知道明天可能又是一次失望,可能又是一条模糊的线索,可能又是那种熟悉的无力感。但她更知道,除了继续找,别无选择。

因为河灯还在漂,寻找就不能停。因为那条小溪还在老家流淌,姐姐就有可能在某处,看着另一条河,想起回家的路。

夜深了,柳滩镇渐渐入睡。只有河水不息地流淌,像时间,像记忆,像所有未被找到的故事,沉默地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