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丝马迹(九)(2/2)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父亲急促的呼吸:在哪儿?

河口镇,一个刺绣作坊。还不确定,明天去看。

河口镇……父亲重复这个名字,那儿离咱们这儿,得有两百里吧?

差不多。

你一个人去?

嗯。周文帮我查了信息,让我自己去看看。

父亲沉默了很久。王蓉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样子: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旱烟杆但没点,眼睛望着门外那条土路。

找到她了,父亲缓缓说,先别急着叫她回家。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要是好,就让她好好过。要是不好……他停顿,再说。

这句话出乎王蓉的意料。她以为父亲会说一定带她回来。

爸……

你姐当年走,是咱们没护住她。父亲的声音很沉,现在找到了,得先听听她怎么说。她要是愿意回来,家里门永远开着。要是不愿意……你也别怨她。

王蓉握紧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父亲,在女儿可能被找到的前夜,说出了最深的理解和最宽容的爱。

傍晚,周文查到了信息。河口镇确实有三家刺绣作坊,其中一家叫巧艺坊,老板姓吴,女性,五十岁左右,早年做过服装加工。

巧艺坊和孙姐说的巧手坊有一字之差,但很接近。地址在河口镇老街上,靠近码头。

车票订好了,明天早上七点的大巴,三小时车程。周文把打印出来的信息递给王蓉,到了镇上,先别直接去作坊。在周边打听打听,了解情况。

王蓉点头。她看着纸上“巧艺坊”三个字,想象那个场景:走进作坊,看见一群低头刺绣的女工。其中一个抬起头,是她找了四年的姐姐。

这个想象太美好,美好得让她害怕——怕现实不是这样,怕又是一次失望。

深夜,她睡不着,起来整理背包。除了必需品,她带上了那本绣谱,还有姐姐十七岁的照片。想了想,又放进去一个旧布包——那是姐姐当年用碎布头缝的,王蓉一直留着。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王蓉坐在光里,翻开绣谱。最后一页,她写下的那些字还在:等我回来。

姐姐当年没回来。但明天,她要去接她回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文发来的消息:别想太多,睡吧。明天我等你消息。

王蓉回复:好。谢谢你这四年的陪伴。

周文很快回:不是陪伴,是同行。

简单的五个字,让王蓉的心安定下来。是啊,这四年的寻找路上,她不是孤身一人。有周文的同行,有父母在身后的守望,有张教授的指引,甚至那些田野中遇到的陌生人,都曾给过她温暖。

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河口镇的样子:青石板路,临河的吊脚楼,作坊里传出的缝纫机声,还有那些低头刺绣的女人们。

姐姐会在其中吗?她还会记得老家的小溪吗?还记得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学她用手语比划姐姐等等我的小妹妹吗?

这些问题,明天或许就有答案。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汽笛长鸣,在冬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呼唤,从世间的深处传来,呼唤所有走散的人回家。

王蓉在汽笛声中慢慢睡去。梦里,她看见一条河,河两岸开满野花。姐姐站在对岸,朝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但看口型,像是:我在这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东方已有微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带着四年的寻找,带着全家人的期盼,带着那颗加速跳动的心,她要去往下一个镇。

那个可能藏着答案的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