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一)(1/2)

王玲的婆家在河口镇下游五里外的李家庄,一个临河而建的村庄。王蓉按照赵巧嘴给的模糊地址找到时,已是次日上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河面泛着铁青的光。

院子比想象中破败。土墙塌了一角,用树枝胡乱堵着。院门半掩,能看见院里堆着柴禾和废塑料瓶。王蓉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到第三下,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脸膛黑红,眼睛浑浊,嘴里叼着旱烟杆——这是王玲的公公,李老汉。

找谁?

请问这是李栓柱家吗?

老汉的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王蓉:你是?

我是王玲的妹妹,王蓉。

空气凝固了几秒。老汉拿下烟杆,往地上吐了口痰:王玲早不在了。

我知道。我想问问……

没啥好问的。老汉要关门。

王蓉伸手挡住门板:大爷,我就想了解点我姐当年的情况。她儿子栓柱……还好吗?

提到孙子,老汉的动作停了。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有人找!

堂屋里走出个老妇人,比老汉瘦小,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是王玲的婆婆。她看见王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像一张没贴好的面皮。

哎呀,是王玲的妹子啊?快进来坐。

院子里的景象让王蓉心一沉。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窗纸破碎。鸡在院里踱步,粪臭混着霉味。堂屋正中的桌子上供着香火,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署名都是李栓柱。

栓柱呢?王蓉问。

上学去了。婆婆倒水,手有些抖,在镇上念五年级。孩子争气,年年考第一。

王蓉接过水杯,没喝。我姐走后……你们找过她吗?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老汉在门槛上磕烟杆:找啥找?跟人跑了,还有脸找?

跟人跑了?王蓉盯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老汉声音提高,好好的日子不过,半夜收拾包袱走了。留个四岁的娃,这些年我们老两口……

她为什么走?王蓉打断他。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婆婆抹了抹眼睛——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王家妹子,这话本不该说。但你姐……性子倔。栓柱他爸在时,俩人就常拌嘴。后来他爸出门打工,你姐就更不爱说话了。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了?

婆婆避开她的眼睛:家里那几年困难,欠了些债。她可能……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王蓉想起赵巧嘴的话:婆家想让她去镇上餐馆打工还债。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老人——他们穿着补丁衣服,手指关节粗大,是典型的贫苦农民形象。但就是这样的家庭,逼走了她的姐姐。

我能看看我姐住过的屋子吗?

老汉和婆婆对视一眼。婆婆起身:早没啥了。都十年了,屋子都堆杂物了。

我就看看。

后院的厢房确实堆满了杂物:破农具、旧麻袋、发霉的玉米。但靠窗的位置有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边缘磨得发白。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画——是那种地摊上买的明星海报,但海报边缘用铅笔描了一圈细细的花纹。

王蓉走近细看。那不是海报原有的花纹,是有人用铅笔一笔笔添上去的:缠枝莲的图案,线条稚嫩但认真。姐姐的手笔。

这画……

哦,这个啊。婆婆在门口说,栓柱小时候乱画的。

但王蓉认得出。姐姐从小喜欢画画,尤其爱在纸上、墙上添些自己的图案。这缠枝莲的笔法,和她小时候在作业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床底露出一个木箱的角。王蓉蹲下身想拉出来,婆婆突然上前:都是些破烂,没啥好看的。

我就看看我姐有没有留下什么。

真没有。婆婆挡在床前,她走时把东西都带走了。

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走进来,十岁上下,瘦小,衣服宽大不合身。他看见王蓉,停住脚步,眼神警惕——这就是李栓柱。

王蓉第一次看见外甥。男孩的眉眼果然像姐姐: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看人时微微低头的姿态。但他比同龄孩子更沉默,像一尊小石像。

栓柱,这是你姨。婆婆的声音有些紧张。

栓柱没说话,只是看着王蓉。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有一种过早成熟的审视。

王蓉走过去,蹲下身和他平视:栓柱,我是你妈妈的妹妹。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还是不说话。

你想妈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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