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一)(2/2)
这句话问出来,堂屋里的两个老人都屏住了呼吸。栓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开胶,用线粗糙地缝过。
你妈……王蓉轻声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会绣花,会画画,会给你编小兔子。
栓柱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突然转身,跑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婆婆松了口气,又马上堆起笑容:孩子小,不懂事。王家妹子,你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要是没别的事……
这是逐客令。王蓉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起身,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的五百块钱:这些给栓柱买点学习用品。
婆婆接过钱,手指摩挲着钞票,表情复杂。老汉别过脸去,继续抽烟。
走到院门口,王蓉回头:如果我找到我姐,会告诉你们。
两个老人的脸色都变了。婆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离开李家庄,王蓉沿着河堤慢慢走。阴沉的天终于飘起细雨,河面泛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她想起栓柱那双眼睛——那不是孩子的眼睛,是长期在沉默和压抑中长大的眼睛。他在那个院子里,守着母亲的痕迹,听着爷爷奶奶对母亲的指责,一天天变成现在的样子。
手机响起,是周文。
见到婆家了?
见到了。他们明显在隐瞒什么。王蓉把经过说了一遍,尤其是提到跟人跑了时,老汉的语气很刻意,像在重复排练过的话。
那个孩子呢?
栓柱……很沉默。但我感觉,他知道些什么。王蓉想起男孩关门前的那个眼神,他想说话,但不敢说。
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在镇上再住几天,等机会解除栓柱。王蓉看着雨中的河面,他是关键。如果姐姐真的回来过,或者联系过,栓柱可能知道。
雨下大了。王蓉躲到一棵老槐树下。树身上刻着很多名字和日期,最旧的是1978,最新的2012。在这些刻痕中,她看见一个浅浅的王字,后面模糊不清。
她用手指抚摸那个字。是姐姐刻的吗?还是别的姓王的人?
雨滴从树叶间隙落下,打在那个字上,像无声的眼泪。
王蓉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见到栓柱了。孩子十岁了,很瘦,不太说话。但长得像姐姐。
母亲很快回复:孩子受苦了。你给他买点吃的穿的,钱妈出。
王蓉收起手机,继续在雨中前行。鞋子湿了,裤脚沾满泥浆,但她不觉得冷。心里有团火在烧——那是四年寻找积累的执着,是看见外甥后的心疼,是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急切。
回到客栈,老板娘正在门口收衣服。看见王蓉湿漉漉的样子,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了?淋成这样。
去李家庄了。
老板娘的手顿了顿:哦,老李家啊……她欲言又止。
您认识?
镇上谁不认识。老板娘压低声音,那家人……唉,造孽。好好的媳妇跑了,留下个娃。老两口不容易,但那媳妇……听说也是个苦命人。
您见过王玲吗?
老板娘摇头:她嫁过来没多久我就搬镇上了。不过……她想了想,前两年好像听人说,在镇上见过一个像她的女人,在码头那边。但不确定,也可能是看错了。
又一个模糊的目击。王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线索——似有若无,无法验证。
晚上,她坐在窗前整理笔记。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小的叩问。笔记本上,她写下:
李家庄见闻:
1. 婆家贫困,但非极度;
2. 公婆对王玲出走原因说法矛盾(跟人跑了vs日子过不下去);
3. 家中保留王玲痕迹(墙画);
4. 李栓柱沉默警惕,似有隐情;
5. 老板娘提及码头目击(待查)。
疑点:为何婆家如此紧张?仅仅是家丑?还是有更深原因?
下一步:接触李栓柱(需谨慎);查码头区域。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雨夜中的河口镇像一头沉睡的兽,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肚子里。
但她知道,秘密总有出口。而那个出口,可能就在一个十岁男孩的沉默里,在一幅墙画的铅笔纹路里,在这个镇子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雨声渐密。王蓉关掉灯,在黑暗中倾听——听雨声,听江水声,听这座古镇深藏的、关于姐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