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二)(2/2)

深夜十一点,王蓉决定给母亲打个电话。铃响三声后接通。

妈,睡了吗?

还没。你爸腰疼,我刚给他敷了药。母亲的声音疲惫,有事?

妈,我拿到了姐姐的记账簿。是她婚后的家庭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王蓉听见母亲深呼吸的声音。

里面……写了什么?

很详细。每一分钱的收入和支出。王蓉顿了顿,妈,姐姐在婆家,过得很苦。家里欠了很多债,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账本里……从来没有她给自己买过任何东西的记录。

长久的沉默。然后母亲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姐从小心细,爱干净,喜欢漂亮东西。到了婆家,什么都没有了。

妈,你知道婆家欠债的事吗?

知道一点。母亲的声音很低,你姐婚后第三年回来过一次,用手比划说钱不够用。我想给她塞点,她不要,比划说给了也会被拿走。我当时……没听懂。

没听懂。这三个字里有多少遗憾和愧疚。王蓉想起自己在田野调查中见过的无数女性:她们用隐晦的方式表达困境,而周围的人——包括最亲的人——往往没听懂。

妈,我还找到一张纸条。一个叫吴姐的人借给姐姐钱买药。可能就是河口镇那个刺绣坊的老板。

那你去找这个吴姐了吗?

找了,她不肯承认。王蓉说,但有了这个账本和纸条,我明天再去问她。

挂掉电话,王蓉重新包好账本。塑料布在她的手里发出细微的脆响。这个本子在黑暗的角落里保存了十一年,像一颗时间的胶囊,保存着姐姐那段无人知晓的生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河口镇。那些古老的吊脚楼在黑暗里只剩下轮廓,像沉默的证人。它们见证过多少类似的故事?多少女性在这座镇子里留下痕迹,然后消失?

江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船拉响汽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王蓉回到床边,把账本放进背包最里层。明天,她要带着这个证据,再去巧艺坊。这一次,她不是请求者,是带着真相的追问者。

但她心里清楚:追问可能带来更多的伤害。如果吴老板真的帮助过姐姐,那她的隐瞒也许是一种保护。如果婆家的债务真的把姐姐逼到绝境,那揭开真相可能让栓柱承受更大的压力。

寻找的悖论就在于此:你越接近真相,就越可能伤害到相关的人。

王蓉关掉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账本上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1元、8角、5元、负8角……它们像密码,破译了姐姐那三年婚姻生活的真相——那不是生活,是生存。

而生存的代价,是一个聋哑女性最终选择在冬夜里出走,消失在茫茫人海。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小的算盘珠子,在计算着那些未被偿还的债务,未被听见的呼救,未被找到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