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六)(2/2)
对。而且……周文停顿了一下,如果她刻意隐藏身份,可能会频繁更换工作和住处。这样就更难留下痕迹。
王蓉想起省城汽车站那张模糊的监控照片。2010年的姐姐,背着编织袋,走向长途客车。那时她已经流浪八年了。八年,足以让一个人学会彻底消失。
周文,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姐姐可能……不想被找到。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突然安静了。窗外的江水声变得清晰。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她每次都能在追兵到来前离开。在河口镇,吴老板一说有人找,她当晚就走了。这种警觉性,不像偶然。王蓉看着黑暗中自己的倒影,她一直在逃。不仅是逃离婆家、债务,可能也是在逃离……所有认识她过去的人。
包括家人。包括她。
这个想法像一根刺扎进心里。四年寻找,她一直假设姐姐希望被找到,假设重逢是姐姐的期待。但如果姐姐选择消失,她的寻找就成了侵扰。
但栓柱呢?周文说,如果她想彻底消失,为什么要在绣谱里写等我有天回来?为什么留给孩子那些画?
是啊,还有那句等春来。这些细小的牵挂,像风筝线,一头系在姐姐手里,一头系在人间。
也许……王蓉慢慢说,她不是在逃避过去,是在等待一个能安全回归的时刻。等春来——春天意味着转机,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通话结束已是凌晨两点。王蓉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在黑暗里像一幅抽象的地图。她盯着那些痕迹,想象姐姐这些年的轨迹——从李家庄到河口镇,从河口镇到未知的下一站,一站站,一年年。
2003年,她在河口镇的刺绣坊里,绣着溪流野花,心里想着老家的春天。
2007年,她在省城的服装厂里,踩着缝纫机,沉默地完成一件件衣服。
2010年,她在汽车站,背着编织袋,去往又一个陌生地。
2012年,她因为工伤投诉,在劳动局留下一个化名。
然后呢?2013年的现在,她在哪里?
王蓉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一条河流,从老家的小溪汇入大河,流经河口镇,奔向更广阔的远方。姐姐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漂流,时而被浪花淹没,时而浮出水面。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沿着这条河,一片水域一片水域地寻找,直到找到那片叶子停泊的岸边。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王蓉坐起来,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她画出一条时间线,把所有已知的点连起来。线的末端伸向空白处,那里写着:
2013年至今:?
已知特征:
1. 善刺绣(溪流野花主题);
2. 听力障碍,用纸笔交流;
3. 右手虎口有疤;
4. 警觉性高,会提前躲避追踪;
5. 可能使用化名(王芳等)。
推测:仍从事手工艺相关,在小城镇或城乡结合部。
写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她要继续在河口镇寻找。吴老板说姐姐离开后再没见过,但镇上还有其他绣坊,还有码头,还有那些姐姐可能接触过的人。
寻找就像拼图,每一片都小,但拼起来就是完整的图案。而现在,她已经拼出了姐姐人生的一个重要部分——那决定命运的2003年。
王蓉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坚定。她知道,接下来要拼的,是姐姐消失这些年的人生。
而每一片拼图,都藏在这座古镇的某个角落,等着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