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六)(1/2)

从巧艺坊带回的当票和收据在桌上摊开,王蓉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仔细比对。吴老板的账本字迹潦草,但几个关键日期清晰如刀刻:2003年2月18日,2003年4月5日,2003年7月。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记录姐姐婚后的那部分。根据李家庄账本,2002年10月之后就没有新记录了——正是姐姐出走的时间。那么从2002年冬到2003年2月,这三个月的空白期,姐姐在哪里?

王蓉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涌进来,远处码头还有夜航船在卸货,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她想象2002年那个冬夜,姐姐背着包袱走出李家庄。雪很大,一个聋哑女人能去哪里?最近的县城有二十里,她是怎么走的?步行?还是搭了顺路车?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文发来的消息:查到了2003年初河口镇的天气记录。那年春节前后有连续大雪,气温零下十度左右。

大雪。零下十度。王蓉感到一阵寒意。姐姐出走时只带了几件衣服,没有钱——账本最后一页显示结余是负数。她是怎么熬过那个冬天的?

一个可怕的画面浮现:姐姐在雪夜中跋涉,又冷又饿,终于走到河口镇时,已经病倒了。所以她急需那十元钱——不是赎绣谱,是救命钱。

王蓉重新坐回桌边,开始拼图。她把所有已知的碎片按时间顺序排列:

2002年10月: 李家庄账本中断。家中债务累积,婆家逼其去不正当场所打工还债。

2002年冬(具体日期未知): 深夜出走。栓柱回忆下雪那天。

2003年2月18日: 出现在河口镇巧艺坊,押绣谱半页,得十元。吴老板描述瘦得脱形,咳嗽厉害。

2003年4月5日: 送回绣品,得工钱三十元。身体好转。

2003年7月: 婆家人寻至河口镇,姐姐再次出走。

至此,王玲离家后第一年的轨迹清晰了:从李家庄到河口镇,五个月的喘息,然后再次逃亡。

但问题来了:婆家人为什么在七个月后才找到河口镇?李家庄离河口镇不过五十里,如果真心要找,不该需要这么长时间。

王蓉拨通了栓柱的电话——那是她用自己旧手机办的卡,昨天偷偷塞给孩子的。铃响三声后接通,男孩压低的声音传来:姨?

栓柱,睡了吗?

还没,在写作业。

问你个事。你妈妈走后,家里找她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能听见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找过。爷爷去镇上问过几次,还托人去县城找。但没找到。

什么时候的事?

就……妈妈走后那个春天。栓柱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就不找了。爷爷说死了算了。

春天——2003年春天。这和吴老板说的七月有人来找对不上。如果家里春天就停止寻找,七月来的会是谁?

栓柱,你还记得2003年夏天,有没有陌生人来村里打听你妈妈?

男孩想了一会儿:好像有。那年我五岁,夏天很热。有一天来了两个男的,开摩托车,问爷爷奶奶话。他们在堂屋说了很久,后来爷爷奶奶吵了一架。

吵什么?

我躲在门外听。奶奶哭,说不能再逼她了。爷爷骂,说债怎么还。后来……那些人就走了。

债。又是债。王蓉突然明白了——七月来河口镇的不是普通的寻找,是债主的追讨。婆家可能把姐姐的下落告诉了债主,或者债主自己打听到了。他们追到河口镇,不是为了找人回家,是为了要钱。

这个推断让她手脚冰凉。姐姐不仅被家庭压迫,还被债务追逼。她像一只被围猎的动物,刚找到一个藏身之处,猎人就追来了。

挂掉电话,王蓉在房间里踱步。木板地面发出吱呀声,每一声都像在叩问:姐姐之后去了哪里?省城?还是更远的地方?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周文整理的资料。省城的记录从2007年开始——中间有整整四年的空白。这四年,姐姐在哪里?做了什么?怎么生存?

凌晨一点,她给周文发了条长消息,把今天的发现和推测都写上。几分钟后,周文直接打来电话。

还没睡?

睡不着。王蓉靠窗站着,我在想那四年空白。一个聋哑女性,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熟人,能怎么活?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查过2003-2006年间的社会新闻。那几年正是农民工进城高潮期,很多黑中介、地下工厂。如果她去了更大的城市,很可能进入那种不登记、不签合同的灰色地带。

就像我们在青石镇看到的那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