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七)(2/2)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婆婆先开口:是债主派的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河口镇有个聋哑女人在刺绣坊做工,就找去了。

你们告诉他们的?

不是!老汉急忙否认,是他们自己打听到的!我们……我们只说可能去县城了。

但王蓉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事情没那么简单。可能不是主动告知,但也没有全力隐瞒。在债务的压力下,他们做出了选择——保住孙子和土地,放弃儿媳。

她最后从河口镇离开,往哪儿去了?王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院子里再次沉默。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爬上了堂屋的门槛。

她……托人捎过信。婆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2003年秋天,有个跑运输的带来张纸条,没署名,就一行字:我很好,别找。还夹了二十元钱。

纸条呢?

烧了。老汉说,怕债主看见。

那个跑运输的叫什么?长什么样?

姓张,还是姓赵?记不清了。婆婆努力回忆,开货车的,常跑省城到咱们县这条线。他说在省城汽车站遇见你姐,你姐写的纸条,让他捎回来。

省城。2003年秋天,姐姐已经在省城了。这是第一次确切的、有时间有地点的线索。

那个司机还说了什么?我姐当时什么样子?

他说……你姐瘦,但精神还好。在汽车站的小吃摊帮忙,包吃住。婆婆顿了顿,他说你姐写:告诉栓柱,妈妈活着。

王蓉感到眼眶发热。姐姐在逃亡中,还惦记着给儿子报平安。那二十元钱,可能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全捎了回来。

后来呢?还有消息吗?

婆婆摇头:再没有了。那个司机后来也没见过。你姐就像……就像水珠掉进河里,没了。

王蓉站直身体。晨雾完全散了,村庄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平凡。鸡又开始啄食,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生活继续,仿佛从未有过一个叫王玲的女人在这里活过、苦过、离开过。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1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老人还站在院子里,婆婆在抹眼泪,老汉蹲着抽烟。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渺小而苍老。

王蓉没有说再见。她知道不会再来了。

走出李家庄时,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身上的刻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找到那个模糊的“王”字,用指尖轻轻抚摸。

姐,她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你往哪儿去了。省城。2003年秋天,你在那里。

然后是从2003年到2007年的四年空白,2007年到2010年的服装厂时期,2010年汽车站的监控,2012年的工伤投诉……

拼图还缺几块,但大致的图案已经清晰:姐姐像候鸟一样,从农村飞向城镇,从县城飞向省城,在每一个落脚点短暂停留,然后继续飞。而她一直在努力活下去——刺绣、缝纫、小吃摊帮工,用她能做的任何工作,换取生存的权利。

王蓉拿出手机,给周文发信息:确认了。姐姐2003年秋在省城汽车站。帮我查2003-2007年间,省城汽车站周边的小吃摊、小旅馆、临时工市场。

周文很快回复:收到。正在查。

她收起手机,沿着河堤往镇上走。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王蓉想起姐姐绣的那些溪流——她一定常常看着江水,想象它流回老家,流到儿子身边。

而现在,王蓉要沿着这条江,逆流而上,去往省城,去往姐姐可能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

寻找进入最后阶段。她知道,离姐姐已经很近了。

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看见她的背影,触到她这些年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