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九)(2/2)

他的手指沿着纸页移动:9月到11月,我们接到过三起聋哑人员求助。两男一女。女的这个……他停在一行记录上,“无名氏,女,约25岁,聋哑,在车站小吃摊帮工,与摊主发生纠纷。’时间:2003年10月28日。

王蓉的心跳加速:后来呢?

我出警处理的。陈警官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那女的不说话,就哭。摊主说她偷钱,她说没有——写纸上说的。我看了,不像是偷钱的,倒像是被欺负了。

怎么处理的?

我让摊主把她工资结了,让她走。老人叹气,那会儿警力不够,这种事太多了,只能调解。我记得……我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找个正经地方住。

二十块钱。王蓉想起婆婆说的,2003年秋天姐姐托人捎回家的二十块钱。原来是这样来的。

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陈警官努力回忆:瘦,眼睛很大,看人怯生生的。右手……他突然想起什么,右手虎口有块疤,我问怎么弄的,她比划了一下——像镰刀割的。

对上了。全部对上了。

她后来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不知道。处理完我就走了。陈警官顿了顿,不过……2004年春天,我在车站又见过她一次。她在另一个小吃摊帮忙,看见我,还朝我点点头。

她过得好吗?

看着还行。衣服干净,人也精神了些。老人喝了口茶,我还想着,这姑娘总算站稳脚跟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陈警官翻到笔记本另一页:2004年6月,我又接到报案。还是她,被几个男的围住,要带她走。她说认识我,摊主就给我打了电话。

什么人要带她走?

说是老家来的,欠了他们钱。陈警官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劲——那几个人流里流气的,不像正经讨债的。我就说,有什么事去派出所说。他们看我穿着警服,就走了。

王蓉握紧茶杯。又是追债的人。姐姐逃到省城,他们还是追来了。

那之后呢?您还见过她吗?

没了。陈警官合上笔记本,2004年底,车站就拆迁了。我也调到了别的片区。不过……他想了想,2005年还是2006年,我听原来车站片区的同事说,在江边市场见过一个聋哑女人摆摊,绣花卖。不知道是不是她。

又一个指向江边市场的线索。

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陈警官把他能记得的都说了,还给了几个当年在车站一带工作过的人的名字——虽然大多已经联系不上了。

送走陈警官,王蓉和周文坐在茶楼里,窗外天色渐暗。

现在我们有两条线。周文在笔记本上画着,第一,2003-2004年汽车站周边;第二,2005年后的江边市场。从时间看,姐姐应该是车站待不下去了,才转移到江边的。

江边市场具体在哪儿?

我查了。老城区靠江的地方有几个自发市场,最大的叫滨江民间工艺市场,周末开,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了。周文调出地图,明天周六,我们去看看。

王蓉点头。她看着窗外的老街,华灯初上,行人匆匆。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口,而她要找的只是其中一个——一个沉默的、善绣花的、右手虎口有疤的女人。

这很难,但已经不是大海捞针。她有线索,有时间线,有具体地点。最重要的是,她有不会放弃的决心。

今晚住哪儿?周文问。

车站附近吧。王蓉说,我想在姐姐待过的地方住一晚。

他们找了一家老式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老街。王蓉放下背包,站在窗前。

夜色中的省城灯火璀璨,远处的新城区高楼林立,像一座发光的森林。而姐姐在这些年里,就在这座森林的边缘地带——车站、江边市场、城中村——用她自己的方式生存着。

她打开背包,拿出那朵野菊花绣片,对着灯光看。丝线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有生命一样。

姐,她轻声说,我来了。这一次,我会找到你。

窗外,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而寻找,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沿河往下游找——现在,她就在下游。在这个姐姐可能停留了十年的城市,在这个藏着无数故事也藏着她最想找的那个故事的省城。

夜风吹进房间,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王蓉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明天,她要去江边市场,去那个姐姐可能摆过摊、绣过花、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离春天越来越近了。离姐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