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饥谨(九)(2/2)

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默默收回手,蹒跚着走远了。

秀芝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半晌才缓过神。一种巨大的后怕和更深的屈辱感席卷了她。她后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屈辱于自己竟然需要为了一块能活命的食物,而经受这样的道德考验。胃里的饥饿感因为希望的短暂出现和骤然破灭而变得更加尖锐,如同无数根针在扎。

回到家中,婆婆似乎从她苍白的脸色和游离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在晚饭后(如果那清得照影的汤水能称之为晚饭的话),状似无意地,再次对全家,尤其是对着秀芝,重申了那句古训:咱们吴家,就是饿死,也不能做出丢人现眼、辱没门风的事情。骨头,要硬!

秀芝低着头,默默听着。她感觉到那枷锁的重量,比饥饿更沉重地压在她的脊梁上。它不允许她像野兽一样仅仅遵循生存的本能,它要求她在濒临死亡时,依然要保持一种符合礼义的、体面的姿态。这体面,在秀芝看来,是如此荒谬而残酷,它用虚无的名节,扼杀着求生的最后一条可能的缝隙。

饥饿折磨着肉体,而这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枷锁,则扼杀着灵魂深处可能萌发的、任何一点不正当的求生念头。它让死亡,不仅仅来自于食物的匮乏,更来自于一种被内化了的、自我施加的精神禁锢。在这双重绝境下,活着,成了一场在肉身痛苦与精神桎梏之间的、无比艰难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