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丧夫(三)(2/2)

精神的折磨则更为深切。

她目睹着一个生命如何在病痛中缓慢而痛苦地消逝。吴永贵清醒时,眼神里是巨大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他有时会死死抓住她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也拖入无底的深渊;昏睡时,则呓语不断,时而呼爹喊娘,时而惊恐地躲避着什么,那些破碎的语句,拼凑出他未曾向她言说的、逃难路上的恐怖经历。

他们之间,没有临终的温情脉脉,也没有深刻的灵魂交流。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她的默默劳作。偶尔,他会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复杂,有依赖,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未能撑起这个家的遗憾。但她已无力去解读,也无从安慰。她像一架透支的机器,凭着本能和那点被苦难淬炼出的韧性,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希望,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早已熄灭。她不再祈求奇迹,只是麻木地、一天天地捱着。看着窗外,新分到的田地里野草渐生,她无力去管;听着村里传来关于土改、关于新生活的热烈讨论,她觉得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三个月,是她生命中最漫长、最灰暗的时光之一。它不像饥荒那样有明确的、外部的敌人,也不像战乱那样有瞬间的生死威胁。它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式的凌迟,用病榻、污秽、无望和极度的疲惫,将她的身心都浸泡在一种无声的、巨大的耗竭之中。她守护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却像是在独自守护着一个正在坍塌的、名为家的废墟,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