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三)(2/2)

她小小的、被母亲死死攥在手里的左脚,还在承受着一波紧似一波的剧痛,那疼痛清晰地告诉她,她正被塑造成一个应该的样子。而窗外,哥哥他们那双可以肆意奔跑的脚,那双沾满泥土、象征着力量和自由的脚,却仿佛在向她展示着另一个截然不同、她却永远无法企及的人生。

一种尖锐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她五岁的心灵里破土而出。那不是单纯的羡慕,也不是深刻的嫉妒,而是一种懵懂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一道无形的、却比任何墙壁都更加坚固的鸿沟,就在这个午后,在她被按在炕沿上裹脚的这一刻,被残忍地划下了。鸿沟的那一边,是奔跑、欢笑、广阔的天空和无限的未来;而鸿沟的这一边,只有这间弥漫着苦涩气味的屋子,这条越收越紧的白色布带,和这只正在被折断、被束缚的脚。

哥哥的身影又一次跑过窗前,带起一阵轻快的风,吹动了窗纸,发出噗噗的轻响。那声音,在她听来,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不再看窗外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头低了回来,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包裹得越来越紧、越来越不像一只脚的左足上。剧烈的疼痛依旧,但一种比疼痛更深的、冰冷的绝望,像冬天的溪水,一点点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天地,从这一刻起,被永久地改变了。从窗外那片无垠的自由,坍缩成了身下这方冰冷的炕席,和这只被赋予女德意义、却永远失去奔跑权利的脚。

母亲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步步生莲,说什么好人家。可秀芝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的耳边,只剩下窗外那渐行渐远的、自由的奔跑声,和她自己心里,某种东西被彻底关进笼子时,那沉重落锁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