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四)(2/2)

夜晚的寂静,将她微弱的抽泣放得极大。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能听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嗡嗡声,也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遥远的犬吠,那声音自由而空旷,愈发衬得她所处的这片空间,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白天的她,是沉默而顺从的。在母亲解开布带为她擦拭、又重新更紧地绑上时,她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屋顶的椽子,眼神空洞。母亲让她喝下止痛的草药,她就乖乖张嘴。父亲回家,询问般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只是微微点头,低声说裹上了,父亲便沉默地拿起旱烟袋,不再看她。她也学着沉默,像屋里那件不会说话的旧家具。

但这沉默,与夜晚被窝里这无声的哭泣,是同一种东西吗?

白天的沉默,是恐惧,是困惑,是面对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力量时,一种本能的退缩和麻木。而夜晚的哭泣,是她被剥夺的声音,是她无法言说的痛苦,是她对那个奔跑着的、自由的世界的最后一点微弱回响。

这哭泣没有观众,没有安慰。它只在黑暗里回荡,撞击着她自己小小的、刚刚被划下囚笼界限的心壁,然后被更深的夜色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再次透过窗纸照进来时,秀芝睁着干涩发疼的眼睛,悄悄用袖子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她看着身旁熟睡的母亲,看着从窗格透进来的、预示着新一天开始的光线,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认命,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她知道,白昼来临,她必须再次戴上那副沉默顺从的面具。而昨夜那浸湿枕巾的、无声的哭泣,将成为她此后漫长人生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秘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