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残年(七)(1/2)

那本被重新包裹好的绣谱,没有立刻被放回箱底。它像一个不甘沉寂的幽灵,短暂地停留在陈秀芝触手可及的炕沿上,那褪色的蓝布包裹,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诱惑的气息。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里,心底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被这旧物隐隐地撩拨着。

尤其当她看到孙女王玲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摆弄着几块色彩暗淡的布头,或者只是睁着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时,一个念头便如同水底的泡泡,抑制不住地浮了上来——也许,可以让她看看?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一丝试图连接过往与未来的徒劳努力。她的一生,似乎总在失去,在告别。而这本绣谱,是她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属于陈秀芝而非吴永贵家的或卫国他娘的印记。那里面的飞鸟花卉,那些未完成的山水,是她被压抑的灵性唯一喘息过的证明。她隐隐觉得,这或许不该随她一同彻底埋入黄土。

这天下午,秋阳还算暖和。王玲没有出去玩,只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蚂蚁搬家。秀芝的心动了动。她艰难地挪到炕沿,伸出颤抖的手,将那个蓝布包拿了过来,放在自己并拢的、盖着薄毯的膝盖上。

玲儿,她声音沙哑地唤道,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女孩抬起头,那双酷似她父亲的大眼睛望了过来,带着一丝疑惑。

秀芝低下头,用那双极不听使唤的手,笨拙地、慢吞吞地解着布包上的结。手指僵硬,布结又系得有些紧,她费了好大的劲,额角都渗出了细汗,才终于将它解开。

蓝布滑落,那本厚重的、封面斑驳的绣谱再次显露出来。

王玲被吸引了,她从凳子上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祖母跟前,好奇地看着这本她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古老而神秘的大书。

秀芝的心跳莫名快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紧张的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蘸了点口水(一个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属于过去的习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沉重的封面。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微弱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墨香的气息弥漫开来。第一页,是那幅工整的梅花与生涩的蝴蝶。

这……是梅花。秀芝指着那朵用红色丝线绣成的、规整的花朵,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一些。她的声音干涩,像磨损的砂纸。

王玲凑近了些,小脑袋几乎要碰到书页。她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看祖母,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与不解。梅花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词汇,与眼前这布上的、由无数细密线迹构成的图案,似乎无法建立联系。

梅花……冬天开……秀芝试图解释,但语言是如此匮乏。她的一生,多数时间在沉默中度过,此刻要组织起有效的、对孩子有吸引力的描述,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她翻过一页,是那对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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