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残年(七)(2/2)

这……是鸳鸯,她顿了顿,搜索着合适的词,成双……对的。

王玲依旧茫然。她的世界里,还没有婚姻、伴侣这些概念,鸳鸯对她来说,只是两只奇怪的鸟。

秀芝有些急了。她往后快速翻了几页,想要找到一些更直观、更可能引起孩子兴趣的图样——比如那只未完成的、形态奇特的鸟儿,或者那几笔勾勒的流云。

然而,她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颤抖的手指不仅没有精准地翻到她想找的那一页,反而因为用力不当,只听得刺啦一声极其细微却惊心动魄的轻响——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陈旧纸张,在页脚处,被她扯开了一道半指长的裂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秀芝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新鲜的、狰狞的裂痕,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无力感,像冬天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不仅没能将过去的记忆传递出去,反而亲手毁坏了这记忆本身脆弱的载体!

王玲似乎被祖母骤然变化的脸色和那声轻微的撕裂声吓到了,她怯生生地后退了一小步,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秀芝猛地合上了绣谱,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将绣谱紧紧抱在怀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那道裂口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它弥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带来一阵压抑的、空洞的咳嗽。

她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她高估了自己这具残躯的能力,高估了这本旧物在新时代孙辈眼中的吸引力,更高估了自己跨越漫长时光、进行沟通和传承的可能。那条连接着她与过往、她与未来的纤细丝线,在她试图将其拾起的瞬间,便已在她颤抖的指间断裂。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凉而粗糙的封面,肩膀微微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比哭泣更令人窒息的悲伤。

王玲站在原地,看着祖母剧烈颤抖却沉默的背影,不知所措。她还不明白那本书的意义,也不明白祖母此刻心中山呼海啸般的绝望。她只是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她无法理解的悲伤气氛,这让她感到害怕,最终,她悄悄地、一步一步地,退回了自己刚才坐的小凳子旁,重新抱紧了自己的布娃娃,将小小的脸埋了进去。

屋子里,只剩下秀芝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鸡鸣。阳光移动着,将祖孙二人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中间隔着那道无形的、由时间和沉默构筑的深渊。这一次尝试,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开,便直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