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残年(八)(1/2)
那道被不慎撕开的裂痕,像一道最终的判词,宣示了某些尝试的彻底终结。陈秀芝没有再将那本绣谱包裹起来,也没有立刻将它藏回箱底。她只是将它放在炕头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斑驳的蓝色封面和纸页上新鲜的伤口,一同构成了她暮年风景里最刺目,却也最真实的组成部分。
也正是在那之后不久,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深秋的晨雾,开始在她衰老的躯体内弥漫、沉淀下来。那并非身体疼痛的减轻——恰恰相反,那些盘踞在腰膝、胸腔的酸痛与憋闷,依旧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但这新的感觉,是超脱于肉体痛苦之上的,一种来自生命本源的、近乎直觉的知觉——她的大限,快要到了。
这预感来得如此自然,没有惊恐,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多少悲戚,就像知道树叶在秋天会黄,河水在冬天会结冰一样,是一种顺应天时的、近乎质朴的认知。
她的身体似乎也在印证着这种预感。精力流逝的速度更快了,有时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也会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饭量变得更小,常常只是象征性地吃几口,便觉得腹中饱胀,仿佛这具躯壳已经不再需要太多的燃料来维持运转。睡眠则变得支离破碎,时长时短,且梦境光怪陆离,多是些久远而模糊的人与事交织在一起,醒来后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然而,与这身体加速衰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内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为了一餐饭、一件衣而焦虑万分;也不再像中年时那样,为了儿子的前途、为了抵御流言而紧绷着神经。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生存压力,那些曾让她心如刀绞的屈辱与悲伤,此刻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得模糊而无关紧要。它们依然是她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却不再能扰动她内心那潭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静的水。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目光,打量这个她生活了将近一生的世界。
她看着儿媳李明珍依旧忙碌的身影,那利索的动作里带着对生活最直接的应对,不再让她感到自己作为婆婆的职责未尽,反而生出几分淡淡的、无需言说的感激。她看着儿子王卫国沉默地进出,眉宇间是成年男人挥之不去的沉重,她不再试图去解读或担忧,只是默默地接受,这就是她儿子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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