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三)(2/2)

一瞬间,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入,沿着手臂,直抵心口。

那不是触觉,更像是一种……共鸣。她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只觉得那冰冷的、沉寂的丝线,似乎与她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连接上了。她的小手指顺着那兰草叶片的轮廓,极其轻柔地描摹着,感受着丝线起伏的脉络,想象着很多很多年以前,另一双手,是如何执着细针,牵引着这抹绿色,在洁白的细布上留下这清瘦的痕迹。

她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黑亮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些交织的彩色丝线。她开始翻动书页,动作笨拙却小心。每一页的绣样都让她停留片刻。她看到热烈的、曾经应该是红色的牡丹,看到宁静的、蓝色的水波,看到娇嫩的、粉色的花瓣……每一种颜色,即使褪败,也都在她心中激起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涟漪。她尤其喜欢那些颜色对比鲜明的地方,比如墨黑枝干上的一点鹅黄梅花,或者深蓝底色上的一尾金色鲤鱼。这些色彩的搭配,在她看来,是如此和谐,如此……对。仿佛它们天生就应该那样待在一起。

她甚至试图用自己贫乏的词汇去理解那些未完成的图样。那几笔远山,在她看来,就应该用很多种不同的、深深浅浅的灰色和蓝色来绣;那只未完成的鸟儿翅膀,她心里已经为它配上了彩虹般绚烂的颜色。

时间在指尖的描摹和心灵的色彩狂欢中悄然流逝。她完全沉浸其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直到院子里传来母亲回来的脚步声,她才猛地从那个色彩的世界里惊醒,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慌忙从炕沿滑下来,快步溜出了房间,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咚咚直跳。

李明珍走进屋,并没有立刻发现异常。直到她的目光扫过炕上的绣谱,似乎觉得书页的位置和她离开时略有不同,而且……那摊开的书页上,兰草叶片的位置,仿佛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孩童的体温和触碰的痕迹。

她心中一动,看向门外。王玲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划拉着什么,侧影看起来无比安静,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李明珍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到炕边,看着那本绣谱,又看看女儿那单薄的、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背影,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这孩子,对颜色,对这本属于她祖母的绣谱,有着一种近乎天生的、敏锐的感知力。

这种本能的好奇,像一颗被埋藏已久的种子,在接触到故主土壤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发出了第一枚稚嫩的幼芽。它微弱,却蕴含着打破这家族漫长沉默的、最初的可能。李明珍默默地将绣谱合拢,再次用布包好,这一次,她没有再随意放置,而是将其收进了炕柜更深处,心中那份关于婆婆托付的沉重感,莫名地,掺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