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四)(2/2)
李明珍手里的抹布掉进了盆里,溅起些许水花,她却浑然不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婆婆将那本绣谱传给她,不仅仅是为了留下一件遗物。那本绣谱,是婆婆被压抑的灵性,是她沉默外壳下唯一挣扎过的证明。婆婆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看,我曾这样活过,我被这沉默塑造,也被它禁锢。如今,这相似的沉默,似乎又落在了玲儿身上。
李明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她不要女儿重复婆婆那样沉重的一生!不要她像婆婆一样,被时代的洪流、家庭的负累、性别的枷锁压弯了腰,磨灭了声音,最终将所有的光华与痛苦都浓缩在一本无人能懂的绣谱里!
她快步走到王玲面前,蹲下身,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夺过女儿手里的毛巾。
玲儿,跟妈说说话!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你想什么呢?告诉妈!
王玲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气吓了一跳,抬起那双清澈却过于平静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李明珍,小嘴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这退缩的姿态,这无声的回应,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李明珍短暂的冲动。她看着女儿眼中那抹受惊后的、更深的沉寂,颓然地松开了手。
她能说什么?又能改变什么?难道要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你不要像你奶奶那样活着?她连那种生活具体是什么样子都说不清。那种沉默,那种坚韧,那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顺从与内在的孤傲,是渗透在骨血里的,岂是几句话就能扭转?
李明珍无力地站起身,看着重新低下头、恢复安静姿态的女儿,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宿命般的悲凉。婆婆的语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逝去的过往,也似乎正要锁住这年幼的未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狗吠,更衬托出屋内的寂静。那本被深藏起来的绣谱,此刻仿佛在炕柜里发出无声的呐喊,提醒着她那无法摆脱的、关于女性命运的循环。她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打破这由沉默编织的、看似牢固的传承?这个问题,像夜色一样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而身边,是她沉静得令人心慌的女儿,以及那份来自婆婆的、迟来的、却无比沉重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