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三 松木青青(1/2)
在庐江城西,有一间不算起眼却口碑甚佳的铁匠铺,炉火常年不熄,锤击声沉稳有力。
铺主石松,是庐江石家的长子。
石松生得高大魁梧,一身力气仿佛用不完,但却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
与健硕的外形相反,他心思细密,更喜与火红的铁块、冰冷的模具打交道。
在他看来,将一块顽铁千锤百炼,打造成称手的农具或趁手的兵器,远比与人周旋攀谈来得踏实。
而弟弟石青则与哥哥截然不同。
虽生得清瘦,带着股书卷气,胸中却燃着一团炽烈的火——
那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向往沙场,仰慕孙策、周瑜那样的大将军,认为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于一间铺面?
早年,父母携幼弟石青前往江陵谋生,石松则自愿留在庐江,与年迈的祖父母相依为命,撑起了祖传的铁匠铺子。
后来,父母在异乡相继病逝,石青独自返回庐江。
可那次归乡,兄弟俩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石青劝兄长:
“哥,如今世道纷乱,好男儿当投身行伍!即便不能冲锋陷阵,在军中做个文吏、随从,也是为国效力!你守着这铁匠铺子能有甚大出息?”
石松却紧握着陪伴自己多年的铁锤,摇头:
“阿青,我们石家的手艺不能断,这铺子是石家的根。前线打仗,后方就不需要好铁、好兵器了吗?我在这里打好每一件物什,未必不是效力。”
“你就是胆小!恋着这一亩三分地!”
石青又急又气,觉得兄长胸无大志:
“你就守着你那铁匠铺子过一辈子吧!”
最终,话不投机的弟弟愤然离去,独自投了军,从此音讯渐稀。
石松没有阻拦,只是站在铺子门口,望着弟弟倔强远去的背影,极低地喃喃了一句:
“愿弟弟……平安。”
这些年,石青凭着机敏与忠诚,在军中从底层做起,竟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得到老将程普的赏识,被收为贴身随从,后来更是因程普的关系,得以近距离侍奉新任南郡太守周瑜,成为颇受信任的贴身随从。
但他再也没有提起那个“守着铁铺没出息”的哥哥,仿佛那段过去和那个人,都已与他的新生无关。
而石松,依旧在庐江,守着祖传的铺子。
炉火照亮他沉默的脸庞,锤声里藏着他无人诉说的心事。
他悉心经营,将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却无人知晓,每当有军士模样的人来修理兵器或购置新货,他总会不自觉地问几句军中近况,目光在往来士卒的脸上悄然搜寻。
他不知道弟弟是死是活,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是何模样。
兄弟之间的那道裂痕,如同淬火后的铁器上细密的纹路,冰冷而沉默地横亘在岁月里。
直到那个明媚如火焰的“尚香小姐”闯入石松的生活,他那平静如深潭的日子,才开始泛起意想不到的涟漪。
而命运的丝线,或许早已在暗中将这对失和的兄弟,牵引向意想不到的交汇点。
……
那日,石松记得很清楚。
虽是隆冬,屋外寒风凛冽,但铁匠铺内,巨大的熔炉正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将整个作坊烘得如同盛夏正午。
石松刚完成一轮锻打,正将一块通红的铁胚浸入冷水槽中。
“刺啦——”一声,白汽猛地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直起身,随手脱下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的单薄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顺着块垒分明的胸膛和臂膀肌肉的沟壑滑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拿起旁边一把客人送来修缮的长刀,就着炉火的光亮,眯起眼,用手指仔细触摸着刃口,检查那细微的卷刃和凹凸。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爽利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老板!”
石松闻声回头。
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女子。
她并非寻常闺秀装扮,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赤色戎装,头发利落地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腰间束着牛皮腰带,挂着一柄带鞘的短剑。
阳光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和明媚的脸庞,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和他的铺子。
石松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她,不像那些温婉羞涩的邻家女孩,也不像市井中泼辣的妇人。
她身上有一种……
属于旷野、属于战场、属于无拘无束天地的勃勃生气,像一团闯入这昏暗炽热作坊的明亮火焰。
二人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石松只觉得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那过于明亮直接的目光烫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低下头,避开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一个有些干涩的音节:
“在……”
殊不知,对面那位小姐,此刻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她本是循着“庐江城西有好铁匠”的传闻找来,想打磨一下随身的佩剑,却被眼前景象瞬间攫住了注意力——
熊熊炉火前,那个高大健硕、汗流浃背、专注于手中铁器的男人,充满了最原始而直接的力量感,他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和动作微微起伏,汗水沿着清晰的线条流淌……
那是一种与世家公子、文臣武将截然不同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阳刚之美。
她看得有些出神,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石松低着头,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说话,只感到那目光似乎还落在自己身上。
他有些窘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此刻正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单薄的长裤,汗水早已将仅存的布料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团鼓起的形状。
他常年独自打铁,早已习惯如此,但此刻在这位陌生而特别的女子面前,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他连忙抓起刚才脱在一旁的外衫,有些手忙脚乱地披在身上,勉强遮住身躯,这才微微抬起眼,不敢再看对方的脸,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柄上,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这……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吗?是要打造新兵器,还是……修缮旧物?”
那小姐被他这一问,才猛地从刚才的“欣赏”中惊醒过来,脸上红晕更甚,几乎要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却被另一个温柔中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打断。
只见一位容颜清丽、身怀六甲的夫人,扶着门框,缓缓走了进来,气息微喘,轻声抱怨道:
“香儿,你怎么跑这么快?一转眼就不见了,让我好找。”
石松不由在心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香儿……”
这两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让站在那里的戎装女子浑身一僵,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她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慌乱之下,一把抽出自己腰间那柄佩剑,“哐当”一声就扔在了石松面前的工作台上,语速极快地说道:
“我这把剑有些钝了,不……不好用了!你……你帮我打磨锋利一些!我……我过几日来取!”
交代完这些,她甚至不敢再看石松一眼,连忙转身,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挽住那位有孕夫人的手臂,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铁匠铺。
香儿小姐离去后,铁匠铺里灼热的空气似乎都沉寂了几分。
石松缓缓走过去,弯腰拾起被她匆忙扔在工作台上的那柄佩剑。
他抽出长剑,寒光乍现,映亮了他专注的眼睛。
剑身并非军中制式,线条更为流畅优美,靠近剑柄处,刻着两行细小的铭文,字迹刚劲有力:
“兄赠香儿
愿剑随心,常伴安“
石松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兄赠”二字,仔细端详剑的做工:
百炼花纹钢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暗色的云纹,锻造极其均匀,刃口笔直如线,毫无瑕疵,显然是出自顶尖匠人之手,且日常被主人精心养护。
他默默地将剑放在工作台最醒目的位置,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中正在赶制的一批农具订单。
接下来的几天,这柄剑成了他唯一专注的“活计”。
他用最细腻的油石和鹿皮,一遍又一遍,极尽耐心地为它保养、擦拭,让本就光亮的长剑变得更加熠熠生辉,几乎能照出人影。
连剑鞘的每一处缝隙、缠绳的每一个结扣,他都小心清理,恢复如新。
自此,每日,他都不自觉抬头望向门口。
可无论店内多热,石松都规规矩矩地穿着整齐的粗布衣衫,再不曾如往常那般赤膊。
汗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他只是默默擦拭,目光却总在炉火与门口之间流连。
直到第五日,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斜照进门槛。
他心心念念等待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
香儿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装扮,但她身旁,除了那位温婉有孕的夫人,还多了一位男子,显然是那有孕夫人的夫君。
那男子身着普通的青色深衣,并无华贵装饰,但身姿挺拔,举止从容,眉宇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一进铺子,目光便被墙上、架上各式各样的兵器吸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时与身旁的夫人低声交谈几句。
石松的目光却牢牢锁定了香儿小姐。
她似乎有些局促,看到石松望过来,脸上又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声音比上次小了许多,眼神飘忽:
“我……我来取剑。”
石松连忙收回心神,转身从柜子最里侧,取出那柄被他保养得光可鉴人的佩剑,双手平托,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
香儿接过剑,指尖触到他因常年打铁而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微微一颤。
而后,她“唰”地抽出半截剑身,寒光映亮了她的眼眸。
剑身光洁如镜,锋刃森然,比她送来时更显精神。
她眼中闪过明显的满意和一丝惊喜,点点头,从腰间钱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钱,放在台面上,低声道:
“谢谢。”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避开了石松被汗水勾勒出的胸膛轮廓,只盯着剑和自己的脚尖。
系好佩剑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石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急切。
香儿的脚步果然顿住了,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石松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跳如鼓,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笨拙而耿直地说出来:
“若……若小姐对打磨的活儿还满意……下次若还有需要,还……还可以来。”
说完,他耳根隐隐发烫。
没想到,这句笨拙的话却让香儿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阳光破开云层,爽朗明快,瞬间驱散了她脸上残余的羞赧。
她转过身,大大方方地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
“你这人,说话倒实在。你叫什么名字?”
“石松。石头的石,青松的松。” 他老实回答。
“石松……”
香儿念了一遍,点点头,笑意更深,“好名字,挺配你。”
石松鼓起勇气,顺着话头问:
“不知小姐您……”
“尚香。”
她没有犹豫,清晰地说道:
“我叫尚香。”
石松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认真地点点头,重复道:
“尚香……好名字。” 。
就在这时,武器架子旁的那位夫人朝这边唤道:
“香儿,好了没?我们还得去东市呢,再晚些集市要散了。”
“这就来!”
香儿连忙应了一声,脸上又掠过一丝匆忙。
可下一秒,她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背上的箭囊,看也没看,就塞到石松手里,语速飞快地说:
“这个……这个箭囊,嗯……嗯,带子好像有点松了!反正……反正你看着修吧!我过几天再来拿!”
留下这句话,她就快步跑到那对夫妇身边,三人一同离开了铺子。
石松捧着那个突然被塞过来的箭囊,愣在原地。
他低头仔细查看:
牛皮柔韧紧实,铜饰光亮如新,系带牢固,搭扣灵活……
哪里有什么“带子松了”?
这分明就是个完好无损、保养得极好的箭囊。
他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坚毅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有些傻气的笑容。
——
可这一等,就是一连十日。
炉火日复一日地燃烧,门口的光影来了又走,石松自每日开门的第一眼和关门的最后一眼,总是不自觉地投向长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随着日子流逝,渐渐被一丝失落取代。
她……是不是忘了?
直到第十一日清晨,石松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打扫铺面,拉动风箱,让炉火重新燃起温暖的光。
他刚打开店门,将“营业”的木牌挂上,一抬头,竟真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尚小姐!”
石松心头猛地一跳,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了十日的雀跃。
香儿被他这突然一喊吓了一跳,抬头望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喊的是自己。
她顿了一下,才有些慌乱地“哎哎”应了两声,快步走过来,目光飘忽,不敢直视他灼灼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嗯……嗯……我、我来取上次的箭囊……”
石松听到“箭囊”二字,方才的兴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
他低下头,有些无措地搓了搓衣角,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愧疚,声音也低了下去:
“此事……我要向小姐您道歉。”
“道歉?”
香儿一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为何道歉?”
石松语气诚恳,带着对自己技艺的严苛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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