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三 松木青青(2/2)

“那只箭囊……我拿回来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日。皮料完好,针脚紧密,铜饰光亮,系带牢固,搭扣灵活。我……我实在找不出它需要修补何处。”

他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与惭愧:

“身为匠人,却看不出客人送来之物的毛病,无法为您修缮……我心中实在惭愧。是我技艺不精,让尚小姐您白跑一趟,还等了这么多天。”

香儿听着他这番认认真真、一板一眼的“检讨”,先是愕然,随即脸上“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又羞又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娇嗔:

“你!你……你真觉得……我是让你修那箭囊吗?!”

石松被她问得一愣,更加茫然,老老实实补充道:

“里面的箭矢我也看了,也都完好无损。”

香儿:“……”

她彻底无语了,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又羞又窘,还有一种“对牛弹琴”般的无力感。

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石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石松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终于迟钝地察觉到她似乎……生气了。

他心头一紧,更加不安,小心翼翼地唤道:

“尚小姐……”

香儿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嘲的落寞:

“你……你,唉。”

她忽然觉得自己居然是如此唐突和一厢情愿。

对方根本就是个不开窍的铁疙瘩!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伸出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既然没坏,那就不麻烦石老板了。把箭囊还我吧,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石松看着她伸出的手,和脸上那明显的疏远神情,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非但没有把箭囊递过去,反而下意识地将它往身后藏了藏,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委屈?

“尚小姐,是不是我技艺不精,你生气了?你是不是……再也不会来我的店铺了?”

香儿被他这反应弄得又是一愣,看着他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把箭囊藏在身后,心中的气恼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她故意板起脸,赌气道:

“怎么?石老板生意不好吗?就这么在意我以后来不来?”

石松连忙摇头,耿直地回答:

“不,我……我生意很好。”

香儿被他这实诚话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我知道!石老板手艺精湛,名声在外,不用跟我炫耀。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着石松那副欲言又止、焦急又笨拙的样子,甚是无奈。

石松被她一逼,更紧张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

他低下头,嘴唇嚅动了半天:

“尚小姐….我……我……”

“叫我香儿就好,”

香儿打断他:“尚小姐,听着真别扭。”

“……香儿,”

石松却始终支支吾吾,“我……我……”

“你再不说我就真的走了!”

香儿作势转身,还故意提高了声音:

“以后再也不来了!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铁匠铺,他们家的技艺也很精湛呢!”

“别!”

石松猛地抬起头,像是终于被逼到了绝境,他几乎是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猛地扔了出来,声音清晰无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想约香儿小姐去庙会!”

话一出口,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炉火的噼啪声,街市的嘈杂声,似乎瞬间远去。

石松依旧低着头,不敢看香儿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而站在他对面的香儿,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带着如释重负的畅快和满满的欢喜:

“你个呆子!榆木疙瘩!可算开窍了!急死我了!你早该约我了!”

这直白又带着娇嗔的回应,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石松心中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他抬起头,看着香儿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

下一秒,他突然转身,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厚重的店门被他毫不犹豫地锁上,然后他抬起手,将门口那块写着“营业”的木牌利落地一翻——

“今日休息” 四个大字,赫然朝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雀跃,老老实实地跟在了香儿身后半步的距离,朝着城中热闹的庙会方向走去。

——

自那日之后,二人便像是打开了某种默契的闸门。

庐江城内的庙会、新开的茶楼、安静的河边、甚至城外的树林……都留下了他们相约的身影。

他们之间的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石松会跟香儿讲不同铁料的特性,香儿则会兴奋地比划着她新学的剑招。

他们谈论锻造的火候、兵器的重心、拳法的发力、剑术的灵动……

在那些侃侃而谈的时光里,炉火与刀光仿佛找到了奇妙的共鸣,沉默的铁匠与飒爽的少女,在彼此最熟悉的领域里,发现了前所未有的投契与理解。

只是苦了石松铺子里的订单。

白日里与香儿小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为了不耽误客人们的活计,他只得在送香儿回家后,再返回铺中,点起油灯,就着月色和星光,在寂静的夜里独自抡起铁锤。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常常持续到深夜,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照着他不知疲倦却带着笑意脸庞。

身体是累的,心却是满的。

——

转眼便到了除夕。

按照早先的约定,他们打算去城外最高的那座山头,那里视野开阔,能将满城的璀璨灯火和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尽收眼底。

二人约好在城南门碰面。

石松早早便到了,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新棉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

他在约定的老槐树下不停地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演练着早已想好的话,暗暗给自己打气:

“今日,今日是个好日子。烟火漫天之时,气氛正好……我一定要,一定要向香儿小姐表明心意!不能再等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石松立刻抬头望去。

只见香儿正快步向他走来。

今夜的她,显然也精心打扮过。

没有穿平日利落的戎装,而是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夹棉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镶毛边的斗篷,将她衬得少了几分英气,多了许多属于少女的娇俏与温婉。

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在冬夜的星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如同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石松瞬间看痴了。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的话语,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铁胚,碎成了无数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血液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抹越来越近的、明亮动人的身影。

他只知道,他好像……比想象中还要更喜欢她,喜欢到忘记了所有准备好的言语。

二人一路说笑着,终于抵达了山顶。

这里果然视野绝佳,山下庐江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倒映在地面的星河,璀璨夺目。

他们找了一块平坦避风的岩石,并肩坐下,一如往常。

起初,话题依旧围绕着他们都感兴趣的领域。

但说着说着,石松察觉到,香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石松心中微动,猜想她或许想聊些别的。

于是,他尝试着问道:

“香儿,你这一身好武艺……不知师承何人?定然是位了不得的名师吧?”

香儿抚摸着怀中那支刚摘的的红梅,轻声道:

“父亲、兄长都教过我。后来,也拜过几位师傅。”

可石松听后,还是问出了心中积攒已久的疑问:

“香儿,听你口音,似乎不是庐江本地人?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的家乡,你的家人……”

他想更了解她,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山水和人家,养育出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

香儿却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将话题抛了回去,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那……你先说说你自己。认识这么久,你也很少提你的过去。”

石松听后老实讲述:

“我家,世代经营铁匠铺,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双亲……在我年少时就已离世。家里原本还有个弟弟,但是……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分开了,已经很多年没有音讯了。”

提到弟弟石青,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落寞,声音也低沉下去。

香儿看着他眼中的黯然,心中微软,轻声追问:

“那你这一身打铁的好本事,是跟谁学的?”

提到打铁,石松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那点落寞被熟悉的热情取代:

“是我祖父!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匠人!”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开始如数家珍般说起家族的荣光:

“我们石家铺子,祖上曾为好几任庐江郡守、甚至路过的将军打造过佩剑和铠甲!虽然传到我手里,不敢说比得上祖父技艺炉火纯青,但在庐江这地界,论起打铁锻造,我们石家铺子还是排得上号的!”

看着他谈起祖业时那副认真的模样,香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

“那倒是!别的我不敢说,你这力气,确实没得挑。”

得到心上人的肯定,石松更加开心,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沉浸在分享的喜悦中,急于想让香儿知道自己的成就:

“这些年,我也为一些路过的将军、百夫长打造过不少兵器!其中,最让我觉得脸上有光的……”

“就是当今的蜀主,刘备刘玄德了!”

香儿原本带笑的神情,在听到“刘备”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可石松并未察觉,继续沉浸在回忆里:

“香儿,你知道吗?当年刘备率军路过庐江附近,大概是三年前?他听闻我家铺子的名声,正好他自己的佩剑需要更换,便亲自带着随从来了一趟。我见那人气度不凡,但当时并不知他身份,只当是位寻常将军,便按他的要求,用了最好的材料,花了整整七日,呕心沥血为他打造了一柄长剑。”

他比划着:“剑长三尺余,重而不笨,锋刃含光,据说他很是满意。”

说到这里,石松的语气转为一种向她分享秘密的亲近与信任:

“我是后来,在他付钱离去时,隐约听到他身旁的随从恭敬地称他‘主公’,又结合当时传闻中刘备军的动向和装束,才慢慢推测出他的真实身份。但我深知此人是蜀地之主,与我东吴……并非一路。香儿,我信任你,才把这件事告诉你。”

可他的话音落下,香儿猛地站起身。

她背对着石松,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石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不明所以:

“香儿?你怎么了?”

“够了!”

香儿倏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刺痛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直直刺向石松:

“你个叛徒!”

“叛徒?”

石松如遭雷击,完全懵了,慌忙解释道:

“不,香儿,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是刘备!是在他离开后,我才……”

“我不听!”

香儿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除了愤怒,似乎还有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你为刘备铸剑!你可知他……你可知……”

她的话堵在喉间,无法也不愿再说下去。

于是,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听他任何解释,猛地转身,朝着下山的小路飞奔而去,身手敏捷,瞬间就隐没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香儿!香儿!”

石松焦急万分,立刻追了上去。

可香儿身手远胜于他,任凭他如何呼喊追赶,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最终还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寒冷漆黑的山道上,茫然无措,心如刀绞。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石松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那所他熟悉的宅子附近,来回徘徊,却又不敢上前敲门。

他心中充满了对香儿安危的担忧。

直到那位怀孕的夫人开门出来,看到了不远处徘徊的石松。

石松连忙上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切地问道:

“夫人!请问……尚香小姐她……昨夜可平安回来了?”

小乔看着他憔悴焦急的样子,心中了然,叹了口气,温声道:

“石老板放心,香儿昨夜已经回来了,只是……”

听到“平安无事”四个字,石松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了松。

他对着小乔深深一揖:“多谢夫人告知。”

然后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可他还是不知——

他到底……说错了哪一句?

香儿小姐为何……

那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