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旧方新解震医堂,徒弟反口揭黑账(2/2)

他攥着衣角站在门槛边,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见苏惜棠望过来,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将怀里的布包又紧了紧——里面是他抄了三夜的太医院黑账副本。

堂外的日头越升越高,将阿苦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阿苦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时,整个医堂的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他怀里的布包地落在脚边,纸页散出来,最上面一张是他用破笔抄的药方——字迹歪歪扭扭,却在二字上圈了三个红圈。

我跟先生十年。他仰起脸,泪水混着鼻涕糊在脸上,声音像被揉皱的破布,头三年在乡野,他背着药箱翻山越岭,我替他提灯笼,看他用半块姜治好了王阿婆的寒症;后七年进了太医院......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指死死抠进石板缝里,我娘病死那夜,他在给知府大人熬延寿膏,用的是我娘采的野山参。

我跪在偏房求他,他说这膏子能换三十石米,可等米到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咽,我娘的尸体都凉透了。

堂内响起抽噎声。

王婶用袖口捂着眼,肩膀一耸一耸;老医家们攥着药杵的手青筋暴起,其中最年长的那位突然重重捶了下桌案:作孽!

李崇文的官靴一声碾过散落在地的账册。

他原本端着的官架子早没了,眉峰倒竖如剑:你说他烧了三十六张方子?

阿苦从布包里抖出一叠焦黑的纸页边角,去年腊月,我替他收拾药炉,见他把治痘疹的方子扔进火盆。

我去抢,他说这方子太便宜,传出去谁还买太医院的紫花散?

紫花散!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子,紫花散要五两银子一剂,可那痘疹方,不过是忍冬藤加淡竹叶!

放肆!陆昭突然暴喝一声,官服下摆扫过茶盏,青瓷碎片飞溅。

他踉跄着扑向阿苦,却被关凌飞一把拎住后领。

大黑地窜过来,獠牙擦着陆昭的靴面划过,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鸣响。

你懂什么?陆昭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跳得像要爆开,那些乡野方子治不了大病!

我烧了痘疹方,是为了让太医院改良成更有效的紫花散;我抬高乳汤价,是为了攒银子建医馆!

我......我是要救更多人!他的声音突然泄了气,踉跄着扶住桌角,上个月我还捐了五十两给义庄......

五十两?小桃突然冷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拍在他面前,您去年从乳汤里贪的,是五千两。

五十两,够买您良心的零头么?

陆昭的手指触到账册上自己的签名,像被烫了似的缩回。

他望着堂外摇晃的日影,突然想起初入太医院时,老院首拍着他肩膀说医者当持秤,一头是性命,一头是人心。

可这些年,他总觉得秤砣太轻,要往银钱那头加砝码,才能翘起更多性命——直到今天,他才看清,原来自己早把秤杆压断了。

来人!李崇文猛地抽出腰间的令牌,查封太医院在永安的药库,把这些账册和焦纸全收走!

再派衙役去太医院分号,把那三十六张被焚之方的底本给我翻出来!

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几个差役扛着封条冲进来。

陆昭望着自己亲手写的太医院永安分号匾额,突然瘫坐在地,官帽滚到阿苦脚边。

阿苦看了那顶乌纱帽一眼,弯腰把自己抄的药方一张张捡起来,仔细收进布包——这是他最后能为先生做的,替他留住半分医者的体面。

苏惜棠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昨夜阿苦塞给她的信里,夹着半片晒干的淡竹叶,背面写着求苏娘子让好方子见光。

此刻那片叶子正躺在她袖中,叶脉清晰得像一道光。

取笔墨来。她转身对关凌飞说。

男人立刻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狼毫,墨块在砚台里磨出清亮的声响。

苏惜棠接过笔,走到医堂门前的青石碑前——那是她让人连夜运来的,碑身还带着山风的凉意。

医者仁心,不在价高,而在愿救。她的笔尖重重落下,此方,永不禁传。

最后一个字写完时,碑身突然泛起微光。

苏惜棠的手指触到碑面,竟有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她想起昨夜灵田里的异变——乳泉上空浮现金纹,仁心通源四字一闪而逝。

原来空间认的,从来不是灵气,是人心。

暮色漫进医堂时,人群渐渐散了。

王婶攥着抄药方的纸页,抹着眼泪说要连夜回村,给张二家媳妇看;老医家们围在碑前,用指甲轻轻刮着碑文,像在确认这不是梦;阿苦抱着布包站在墙角,见苏惜棠望过来,突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巷口。

关凌飞替她披上披风时,夜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他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低声道:今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早。

苏惜棠抬头,见西边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被泼了墨。

她想起李崇文下午说的话——北边商队传来消息,雁门关外的雪比往年来得早,怕是要闹冬荒。

更远处,千里外的朱门深院里,沈寒舟捏碎的茶盏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滴在案上的密报上,将苏惜棠三个字染得猩红:既然她要普渡众生......他盯着窗外渐起的秋风,嘴角扯出个冰冷的笑,那就让她,尝尝孤身一人的滋味。

当夜,青竹村的老人们围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西北方压过来的乌云直叹气。

有人摸了摸自家粮仓,嘀咕着得把苏娘子教的暖房法子再理一理;有人往药罐里多抓了把药材,说今冬怕是要闹疫病。

而苏惜棠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灵田里新抽的稻穗,正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叶尖凝着的露珠,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金光——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力量,正悄然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