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背砖上县震公堂，糙汉一言破铁墙（1/2）

古槐新抽的嫩芽被山风卷着打了个旋儿，落在老吴头粗粝的掌心里。

他抬头望了眼祠堂前飘起的破布旗——那是苏惜棠从空间里翻出的旧红绸，边角虽磨得发毛，在冷风里猎猎作响时，倒像团烧不熄的火。

都来齐了？苏惜棠的声音从祠堂门里飘出来。

她站在褪色的供桌前，青布裙角沾着星点泥渍，发间插着根竹簪，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人挪不开眼。

铁柱是第一个挤进来的。

他怀里的小崽子裹着三层破棉絮，咳得像片风中的枯叶。苏娘子，铁柱喉头滚了滚，手背用力蹭了蹭鼻尖，我家那草棚，夜里漏风漏得能数星星。

娃从腊月咳到现在，郎中说再吹两夜风......他突然哽住，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发乌的嘴唇，我就想......想给娃盖间砖房。

祠堂里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李二婶抹着眼泪拽了拽他衣角：铁柱，砖房那是富户才住的，咱们......

泥腿子也配提砖房？

冷笑声像把淬了冰的刀，劈开满室的唏嘘。

穿皂衣的胥吏踢开门槛跨进来，腰间铜铃乱响——正是李婉儿派来监视青竹村的周九。

他扫了眼铁柱怀里的孩子，嘴角扯出抹讥讽：县太爷开恩让你们住瓦屋，已是天大的脸面。

烧窑得有县衙批文，你们有吗？啪地拍在供桌上，震得供碗里的清水溅出几滴，莫不是想学山匪占山为王？

空气骤然凝固。

几个壮实汉子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上个月王屠户家想砌个砖灶，被周九带人砸了半宿，连锅都给收走了。

苏惜棠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能忍周九骂她野路子村妇，能忍李婉儿扣下赈灾粮，但此刻望着铁柱怀里咳得直抽搐的孩子，望着墙角缩成一团的老阿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认命的灰，像被踩熄的火星——她喉咙里突然烧起团火。

批文不给，我们自己烧。

话音未落，祠堂里响起抽气声。

周九的冷笑僵在脸上，伸手就要摸腰间的铁尺：你知不知道......

先看这个。苏惜棠从怀里摸出块布包，三层蓝印花布里，三块青砖安静躺着。

青中透金的砖面泛着温润的光，凑近了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像地火在砖里打了个转，又被凝住了。

赵三炮突然踉跄着扑过来。

这个总爱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窑匠，此刻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颤抖的手指刚碰到砖面，突然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这才轻轻捧起：地火灰......他声音发颤，我在官窑当差三十年，给皇上烧过九龙壁的底砖，就见过回这种纹路！

泥要筛七遍，灰要淬灵泉，烧足七七四十九天......他突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苏娘子，您救我这条老命时，我就说要给青竹村当牛做马。

如今您要烧砖，我赵三炮把棺材本都搭进去！

三炮叔！小石头挤到前面，手里攥着根树枝。

这孩子眼睛亮得像星子，指着地上就画：我前日看灵果林的树烧起来，火苗是往上窜的蜂窝状。

要是把窑膛改成这样......他的树枝在地上勾出歪歪扭扭的图案，省柴三成，火还能匀乎着烧！

好小子！赵三炮抹了把脸，伸手拍小石头后背，就按你说的改！他转身冲外头喊：大柱二虎，把村东头那废弃猪圈拆了！

砖窑就砌那儿，离河近，取水方便！

苏惜棠望着乱哄哄的人群，悄悄扯了扯小桃的衣袖。

小桃立刻会意，跟着她走到祠堂后头的老井边。

月还没完全升起来，井里浮着层薄雾——那是灵田空间晨雾凝成的露。

小桃捧起青瓷碗，舀了小半瓢雾露，又往碗里加了把普通井水。每日寅时取，苏惜棠压低声音，掺在火灰泥里，外头瞧不出来，可灵泉能催着砖坯长筋骨。

小桃郑重地点头，把碗揣进怀里。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祠堂里的灯火——赵三炮正踩着梯子量窑膛尺寸，小石头举着树枝在给几个半大孩子讲蜂窝火道，铁柱抱着孩子凑在砖堆前，用粗布轻轻擦那三块青砖，像在擦什么宝贝。

苏娘子，小桃突然说，昨儿我去灵泉边，看见那株龙血藤抽新叶了。她眼睛弯起来，许是在给咱们的砖窑贺喜呢。

苏惜棠望着窑场方向。

远处的山影里，已经有人开始搬砖运土，火把连成串，像条会移动的星河。

夜风卷着人声传来，混着孩子的笑声、赵三炮的吆喝，还有小石头的嚷嚷：三炮叔您慢点，这火道歪了！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佩，空间里的灵田正泛着淡青色的光。

七日后......她望着窑场里新砌的土窑，窑口的砖坯码得整整齐齐，像排等待出征的士兵。

山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祠堂前的红绸作响。

苏惜棠裹紧了外衣，转身往窑场走去——那里有更紧要的事等着她：得去看看赵三炮的窑膛是不是真按小石头的图砌的，得查查灵泉雾露掺得够不够，得......

苏娘子！铁柱追上来，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那砖......真能给娃盖房？

苏惜棠望着窑场里跳动的火光，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不仅能给你家娃盖，能给青竹村每家的娃都盖。

窑场里，赵三炮已经点起了第一把火。

火苗舔着砖坯，在夜色里窜起尺把高，映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当窑顶的茅草被晨露浸得发亮时，赵三炮的破铜盆“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开窑——！”

这声喊像颗炸雷，震得围在窑前的三十七个村民同时踮起脚。

苏惜棠站在最前头，掌心沁出的汗把蓝布帕子攥出个皱巴巴的团。

她望着赵三炮颤抖的手扒开最后一层封窑的泥，十八块砖的轮廓在窑灰里慢慢显出来——青中透金的砖面还带着余温，每块都严丝合缝，连最边上那块的棱角都没崩半分。

“成了！”赵三炮突然跪下去，布满老茧的手抚过砖面，像在摸刚出生的孙儿。

他脖颈的青筋暴起，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泥筛了七遍，灰淬了灵泉，烧足四十九天……当年给皇上烧九龙壁底砖，都没这么齐整！”

人群“轰”地炸开。

李二婶抹着眼泪扑上来，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砖角，又慌忙缩回去吹了吹，生怕碰坏了：“这砖……真能挡雨？”

“能挡西北风！”铁柱挤进来，怀里的娃早不咳了，正扒着他肩膀瞪圆眼睛看。

他伸手要抱砖，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外衣脱下来垫在臂弯里，“我家娃要是能在砖房里过今冬，我天天给苏娘子磕响头！”

苏惜棠望着这些沾着泥星的手，有的粗糙如老树皮，有的还带着新磨的血泡——前七日搬土的、筛灰的、守窑的，哪双手没在砖坯上留过温度？

她喉头发紧，弯腰抱起最完整的那块砖。

砖面的温度透过粗布渗进掌心，像揣了块活的火炭。

“这砖，叫‘金砖’。”她提高声音，窑前的喧哗慢慢静下来。

苏惜棠抱着砖走向村口的老石台，晨雾里，她看见二十年前被洪水冲垮的土地庙基石还埋在土里——那是青竹村最后一座砖房的残骸。

“从前我们的砖房被洪水冲了，被冻裂了，被人砸了。”她把砖轻轻放在石台上，指尖抚过“金砖”二字，墨迹未干，“可今天，我们自己烧的砖，能立在这里，立在每家人的房基上。”

老吴头颤巍巍摸出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