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血契未冷市先燃，千人碎玉照长夜（2/2）
他望着东方渐起的鱼肚白，轻声叹息：明日辰时......这宣令，怕是要难了。苏惜棠喉间的腥甜终于漫过舌尖，她别过脸，黑红的血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星子。
程七娘的手已经按上她后颈的金斑，银针尾端的红绳几乎要被扯断——那三点金斑正随着血契的蔓延泛着妖异的光，像三簇要烧穿皮肉的小火苗。
阿姐！小桃的声音裹着晨雾撞进来，发辫上的野花被夜露浸得沉甸甸，李家庄的张大伯带着二十辆手推车在村口候着，说要把新编的芦苇灯罩全拉去灵市。
他说......小桃吸了吸鼻子，他说上个月您给的糖，他孙女儿到现在还舔糖纸呢。
苏惜棠突然笑了，血沫沾在嘴角，倒像是朵开败的红梅。
她松开攥着拓文的手，掌心里的血渍已经把纸角染成深蓝，去把我那套靛青布衫拿来。她对着程七娘挑眉，总不能让百姓看见福女病恹恹的模样。
程七娘的手在袖中抖了抖。
她知道苏惜棠在撑着——从昨夜到此刻，血契已经啃了她小半条胳膊，可她偏要在辰时三刻站上市门高台。你这是拿命赌。程七娘咬着牙翻出布衫，布料扫过苏惜棠发青的手腕时，她到底没忍住，孙不寿的引魂钉钉的是命门，就算灵市成了......
七娘。苏惜棠扣好最后一粒盘扣，指尖在胸前的玉坠上轻轻一按。
空间里的识心草突然疯了似的抽芽，嫩绿色的藤蔓缠上她的血管，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窜，竟把那钻心的疼压下三分。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你闻见没？
程七娘一怔，侧耳。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响动——是独轮车碾过碎石的吱呀，是竹筐碰撞的脆响，是妇人哄孩子的软语，混着山风里飘来的青草香，像春汛漫过干河。
那是二十里山路，八村百姓的早饭香。苏惜棠扶着窗沿站起来，他们带着工分契，带着攒了半年的鸡蛋，带着给病娃抓药的钱。她转身时，晨光刚好漫过门槛，照得她眼底发亮，他们不是来赶集的，是来要个准信——这世道，穷人的日子，到底能不能过成个样儿。
程七娘突然明白过来。
昨夜苏惜棠说用这血给万家点盏灯，原来这灯芯，是百姓心里那点盼头。
她抹了把眼角，抄起案上的铜铃摇了三下——这是让猎户队护市的暗号。
清河镇东门的铁索在辰时三刻准时落下。
周文远攥着宣令的木牌，指尖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他望着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喉结动了动。
巡防营的统领王二牛用矛杆戳了戳他后背：县丞大人，念啊！
奉上命——周文远的声音发颤，灵市即刻查封，违者押送州府！
话音未落，东边山道腾起一片尘烟。
柳叶屯的张大伯推着独轮车冲在最前，车上堆着半人高的芦苇灯罩，每只灯罩都编着字；王家坪的刘寡妇背着半袋糙米，怀里的婴儿正啃着她衣襟上的工分契；铁柱柱着拐，身后跟着二十个拾荒老汉，扁担上的废铁撞得叮当响。
我们没造反！铁柱扯着嗓子喊，沙哑的声音撞在城墙上，我们就想换点盐！
我家那口子，咳血咳了三个月，就等着工分换的止咳药！
人群如溪汇川。
有妇人解开包袱，露出包得方方正正的新布鞋：这是给我家小子娶亲的鞋，用工分换两尺红布成不？有少年举着半块碎玉：我阿爹打猎摔断腿，是福女用空间灵泉救的！
这玉是她给的信标，说工分作数！
王二牛的脸黑得像锅底，挥矛便要戳向最前面的张大伯。
忽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娃从人缝里钻出来，举着张皱巴巴的工分券，奶声奶气：我要换糖！
姐姐说讲真话就能换！
千百张工分券应声而起。
有的沾着灶灰，有的压着褶皱，有的边角还留着孩子的牙印，像雪片似的漫过铁索。
苏惜棠站在市门前的高台上，望着这一幕，喉间的腥甜突然散了。
她摸出贴身的血契玉片，贴在胸口。
若此市合天心——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声卷着，却像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请地母再示，万流归青竹！
掌心血光骤亮。
那道被血契啃噬的伤口突然绽开金芒，竟牵动全场碎玉齐鸣！
关凌飞正在鹰嘴崖守路，腰间的兽牙挂饰突然发烫。
他猛地抬头，只见三百里外的空间里，猎犬藏的幼崽在草窠里扑腾，小桃存的药材抖落露珠，老秤头封的粮袋渗出麦香——所有存储活物都在震颤，像在应和某种古老的召唤。
赵府密室里，赵婉容正往脸上贴人皮面具。
她手中的玉佩突然地裂开，碎片扎进掌心。贱蹄子！她尖叫着摔碎妆镜，镜中倒影被裂痕割成数块，你们要用穷人的梦压垮我？窗外突然阴云翻涌，一声闷雷炸响，竟把她的话音劈成了两半。
苏惜棠望着台下翻涌的人潮，血契的疼痛不知何时淡了。
她看见铁柱的拐杖磕在青石板上，看见刘寡妇怀里的婴儿攥着工分券咯咯笑，看见张大伯的芦苇灯罩在风里摇晃，像一盏盏要燃起来的灯。
城楼上，王二牛的矛尖已经抵住了张大伯的胸口。
退！
再往前扎穿你们！他吼道，矛杆却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工分券擦过他手背时，他突然想起自家老娘临终前攥着的半块锅巴。
苏惜棠的指尖轻轻按在玉坠上。
空间里的识心草突然窜出藤蔓，顺着她的血脉爬到眼底。
她望着王二牛发颤的手，又望着台下紧攥工分券的百姓，突然笑了。
这一笑，比晨光还亮。
市门外的人潮又往前涌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