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灯不灭,人自燃(2/2)

她想起昨夜刘阿婆说春秀背她看病时,灯焰突然稳得像团小太阳;想起钱家嫂子攥着认错的纸条,指节发白却不肯松手。七娘是说,当施与受循环起来,善念就活了。她伸手按住程七娘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你说的还恩榜,我应了。

每月初一贴在村口老槐树下,让行善的人被看见,让想行善的人有方向。

程七娘的喉结动了动。

她从前在粮帮管账,见过太多人拿米粮换平安符,转头就偷邻居的鸡;可现在青竹村的账册里,一斗米对应的不是,是给守夜的张叔送碗热粥。

她抽出张毛边纸,蘸着墨在上面写还恩榜三个大字,墨迹未干就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急着飞出去报信的鸟。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关凌飞掀开门帘时,皮靴上的雪块掉在地上,腰间的兽牙挂饰撞出脆响。惜棠,村西地脉节点不对。他粗粝的掌心还带着雪水的凉,摊开手露出截嫩绿的草芽,埋暖晶的地方地面发温,草根在雪底下返青——这不该是深冬该有的。

苏惜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接过草芽,指尖触到那丝不合时宜的生机,像摸到了地脉跳动的脉搏。地脉被暖晶激活了,但不该这么快。她转头看向程七娘,可能有人动了手脚?

我带护市队去守着。关凌飞已经系紧了兽皮护腕,箭囊里的短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让老周头的泥匠队立木栅,再派猎户在周围布陷阱藤网——玄真观的人上个月就派人来探过,指不定又憋着坏。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替苏惜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你别跟着,我处理完就回。

后半夜的风像淬了冰。

关凌飞蹲在离地脉节点十步远的土坡后,呼出的白气在眉骨结了层霜。

突然,左侧的野蔷薇丛发出细微的响动——那是他让猎户们用灵田空间的藤蔓编的陷阱网,平时软得像团草,沾了人气就硬得像铁索。

一声,两个裹着黑斗篷的人被网子吊在半空,双腿乱蹬时掉出把短锄,锄刃上还沾着暗红的泥土。

关凌飞摸着火折子凑过去,火光照亮他们嘴里塞着的黄符,破邪镇魂四个朱砂字刺得他眼睛生疼。玄真观的狗东西。他扯下符纸,其中一人立刻尖叫:敢动我们,观主饶不了你们——

观主?关凌飞把短锄往地上一插,金属入泥的声响惊飞了林子里的夜鸟,上个月你们往井里投符灰,上上个月烧了王屠户的猪圈,现在又来挖地脉——他抽出腰间的猎刀抵住那人喉结,说,残碑的事是不是你们搞的?

两个黑衣人瞬间闭了嘴,脖颈上的汗毛被刀刃挑得发颤。

关凌飞冷笑一声,冲暗处打了个呼哨。

几个护市队员从树后钻出来,用麻绳把人捆得像粽子:送进祠堂关着,等天亮了让全村人看玄真观的模样。

子时三刻的梆子刚响,百音树的光就炸亮了。

小满跌跌撞撞冲进灵田空间时,裙角还沾着雪水,脸色白得像张纸:百音树...百音树又发光了!她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它震得叶子直响,说血碑吞梦,九狱将叩,还说锁鹤断羽,不过迟早...

苏惜棠的玉佩在胸前发烫,这是空间在示警。

她冲进泉心时,小荷正跪在青莲前,盲眼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淌:姐姐,莲心在疼...它在抖,像有人攥着它的根。

果然,第五朵青莲的花茎正缓缓垂落,莲心处凝出十二滴金露,、坠入灵泉池。

水面荡开涟漪,渐渐浮现出画面——乱葬岗的残碑裂缝里,一只漆黑如墨的手正缓缓探出,指尖的血珠滴在地上,渗进泥土的方向,赫然指向青竹村!

这是...程七娘的声音发紧,地脉引着血往咱们村走?

苏惜棠握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夜念露顺着青石板缝钻进地脉时的蜜色光河,此刻那血珠却像条毒蛇,正沿着同一条脉络游过来。百音树说第九碑非死物,原来它不是镇着囚徒,是囚徒在镇着碑。她的声音冷静得反常,现在血珠入脉,青竹村成了目标。

关凌飞的手重重按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传来:有我在,有护市队在,有全村人在——就算那东西真来了,咱们也能把它打回去。

灵泉池的画面突然扭曲,血手猛地一抓,水面地炸开,溅起的金露落进苏惜棠的衣领,烫得她打了个寒颤。

小荷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姐姐,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伤心的哭,是...是高兴得发慌的哭。

什么?苏惜棠蹲下来,捧住小荷的脸。

是村东头的王婶。小荷的眉头皱成一团,她在想,要是把自己的血涂在泥像上,是不是能让灯更亮?

还有李二牛的娘,她摸着还恩榜说我家娃要是能上这榜,折我十年阳寿也行...

苏惜棠的呼吸一滞。

她突然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幕——钱家嫂子跪在福女灯前,额头抵着灯台喃喃:我要是能多做十件好事,是不是能让我家柱子娶上媳妇?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祈愿,此刻听小荷的话,才惊觉那些目光里多了丝灼人的热,像要把自己烧成灰去喂那盏灯。

七娘,明日把还恩榜的规矩再加一条。她站起身,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上榜的人不能是为了上榜去行善。

程七娘刚要应,院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张铁匠的大嗓门撞破夜色:王婶子你干啥呢?

快把刀放下!

苏惜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和关凌飞对视一眼,同时往院外冲去。

雪地里,王婶子攥着把切菜的刀,手腕上有道细细的血痕,正往泥像的眉眼处抹:我听人说...血能让泥像显灵,能让灯烧得更旺...

关凌飞的瞳孔骤缩,正要冲过去,却被苏惜棠一把拉住。

她望着王婶子脸上虔诚又疯狂的笑,突然想起小荷说的高兴得发慌的哭——这盏灯给了村民光,可有人却要把自己烧成油。

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苏惜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