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碎忆沉霜:未凉的过往与难明的今夕(2/2)

卓世华的手缓缓垂落下来,眼眸深邃如夜空。

原来,卓凡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和西斯年闹翻了,而他作为父亲,明明与卓凡见过那么多次面,竟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端倪。

楚飞凡注视着卓世华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道:“卓先生似乎也有事情瞒着卓凡前辈。我相信,他之所以不愿向您坦白可能是因为您先瞒住了他。这样的公平交易,倒也合情合理。”

“你说得没错。”卓世华苦笑一声,“我和西言之间的纠葛,是他唯一想知道的事情。他回到我身边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方便调查那件事罢了。”

楚飞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既然您都明白,为什么还允许他回来?”

卓世华的目光逐渐柔和,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因为我的爱人因卓凡的事与我冷战了整整十六年,我的家人也希望我和卓凡能够重归于好。所以,即使知道他怀着目的归来,我也只能佯装不知,配合这场戏码。”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

楚飞凡收回视线,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似讽似叹。

商业街上,卓凡终于寻到一家尚在营业的服装店,将车稳稳停在指定区域后毫不迟疑地拉起“楚飞凡”的手,快步朝店内走去。

店员微微欠身,脸上扬起职业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是为谁挑选衣服呢?”

“请给我…”卓凡话音一顿,目光缓缓垂下,心中却纠结不已。

按年龄,他们之间只能以兄弟相称,但楚飞凡会接受吗?还是说,他会因此感到厌恶?

店员见状,略显尴尬地再次开口:“先生?”

卓凡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终究挤出一句:“弟弟,请帮我给表弟挑几件合适的衣服。”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忙不迭地偷瞄楚飞凡的神情,对方却依旧面无波澜。

店员笑着点头示意:“请跟我来。”

她轻轻拉过楚飞凡,引他到适合其年龄段的衣架前,随手挑出三套衣服递给他,温柔笑道:“您先试试吧。”

楚飞凡接过衣服,从容地走进试衣间。

一旁的卓凡挠了挠头,低声喃喃:“飞凡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真是让人不习惯。”

片刻后,他猛地想起自己也未带换洗衣物,冲店员歉意一笑:“实在抱歉,麻烦您也帮我选几件衣服。”

店员颔首,带着卓凡走向合适的区域。

趁着楚飞凡试衣的间隙,卓凡草草挑选了几件,甚至懒得试穿直接让店员打包带走。

结账时,楚飞凡恰好换完三套衣服。

卓凡看着他换上的衣服,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好看,这三套全要了。”

“好的,一共五百八。”店员利落报出金额。

卓凡毫不犹豫地掏出银行卡结账,待店员将衣物打包好,便拉着楚飞凡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谭懔的房间内已经围满了楚家的人。

此时的他正蒙着被子,连头也未曾露出。床边,楚懿与楚熠姐弟俩蹲在地上,神色忧愁地注视着他。

呼吸有些急促的谭懔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然而,眼前的一幕令他瞬间怔住——他的房间里站满了人,而且每个人的神情都透着一种“临终关怀”般的怜惜感。更夸张的是,那些多年未曾联系的老同学奥利维亚和藤原·英睿居然也赫然在列。

谭懔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们来我房间做什么?”

楚懿红着眼眶,哽咽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不该这样闷死自己。安羽还小,不能没有你啊!”

谭懔无奈扶额,语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谁说我把自己闷死了?我只是昨天回来太晚,根本没去给阿夜上坟。一下飞机就打车回家,一直睡到现在而已。”

话音落下,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陆续散去。

看着原本拥挤不堪的卧室瞬间空荡下来,谭懔的心中莫名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抓起手机瞥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迅速从床上跳起,他匆忙套上衣服,披上外套,打开门慌乱地开始穿鞋:“你们怎么都不喊我啊?都这个点了!”

门外,几人无语地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关门离去。

另一边,楚夜坐在餐桌旁,凝视着满桌丰盛的饭菜,沉声道:“虽然是死神,但你的厨艺还不错。看来生前的你,应该是个很会做饭的人吧?”

对面的冥枭默默点了点头。

楚夜继续追问道:“为什么选择自杀?”

冥枭放下筷子,眼神暗淡,压低声音:“阿夜,你不是那种喜欢探究别人秘密的人。”

楚夜闻言轻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餐后,冥枭站在水槽前洗碗,思绪却飘回了楚夜方才的问题。

水槽中的碗盘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仿佛映照出他第一次成为死神时的样子——那是他亲手收割的第一个灵魂。

突然,楚夜身影出现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气了?”

“没有。”冥枭语气平静。

“还说没有,我并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楚夜无奈收回手。

“无所谓,那些事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冥枭的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楚夜盯着他片刻,忽然提议:“今晚跟我一起睡,晚晚不在,那张床太大,我一个人睡缺乏安全感。”

冥枭闻言,指尖微微颤抖,但当听到“晚晚”这个名字时,他的脸色骤然阴沉,冷声道:“那就换张床。”

“我认床。”楚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那你就回岳父岳母家,或者用药助眠。”冥枭的回应冷得像冰。

楚夜怔住,眸光微黯。

他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决绝,也没料到随口提及过去,会激起如此强烈的反应。

“阿夜,你要回去还是用药?”冥枭冷声催促。

“冥枭,你够狠。”楚夜丢下这句话,扭头离去,连头都未回。

冥枭站在原地,关上水龙头,默默想着:自己是不是玩过火了。

谭懔缓步踏入楚家后院,目光落在最外侧左首那方墓碑旁,两束花安静而整齐地摆放着。

他低声喃喃,语气透着复杂的情绪:“果然,奥利维亚和英睿已经来拜祭过你了。”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墓碑上镌刻的名字与照片,眼眶骤然湿润,泪水无声滑落。

“我对不起你,没能护住你,更没能保住那孩子……到现在,我连他生死与否都无从得知。”

“我们明明约定好的,”谭懔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与悔恨:“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抛弃彼此,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可你为什么先离开了?还让我失去了那些记忆……”他的话语未尽,却已哽咽成泣。

“…………”

【回忆·十九年前——】

十三岁的谭懔双手抱胸,怒目圆睁,狠狠瞪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我明明随时听命于你!为了完成那个任务,就算牺牲我,这也是我们家族——不,我的使命!”

“谭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保全你们,即便抛开这层家族职责,作为你的哥哥,你的兄弟,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拼尽全力把你安全带回来!”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可你为什么一声不吭,独自行动,还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病床上的楚夜偏过头,冷淡地吐出一句:“你去只会给我添麻烦。”

谭懔顿时红了眼眶,嘶吼道:“我知道义父义母的离世让你痛苦,但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不能否认我是你的兄弟!”

“吵死了,送客!”楚夜语气如同淬了冰,语气中没有任何温度。

一旁的管家无奈叹了口气,朝谭懔做‘请’的手势:“实在抱歉,谭少,您还是回避吧。”

谭懔甩开管家试图搀扶他的手,倔强地挺直背脊:“放心,我会走,不用你们管。”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楚夜,厉声逼问:“楚夜,今天必须说清楚,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你到底还把我当不当兄弟,是不是彻底忘记了谭家,忘记了爸妈?”

“我当然记得,在我心里,他们是值得我敬重的人。”楚夜嗓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那为什么违背历代宗亲定下的规矩,孤身前往?”

“谭懔,时代不同,我们需要适应新的生存方式。再者,一年前我们就已经没有关系了。”楚夜的语调冰冷如霜,毫不留情。

“你——!”谭懔气得浑身发抖,怒瞪着他:“我不会答应,爸妈也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等着,总有人能治得了你!”

“走好,不送。”楚夜的回应简洁却充满了决绝。

【回忆结束·当下——】

谭懔垂下头,嗓音沙哑却饱含深情:“如果蔷绯还在…我一定会躺在你‘怀中’,喝药随你而去。”但现实总是残酷。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低声呢喃:“蔷绯半年前因病去世,安语没了依靠,我无法在这时下去陪你……阿夜,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宁愿相信那个德国人、所谓的天使,也不愿相信我?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他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仿佛内心深处有一根弦正在崩断。

自父母消失的那一天起,楚夜的世界便只剩下冷漠与隔阂。即便是亲妹妹,他亦保持着距离,仅确保她们衣食无忧而已。

所有人都在劝他,告诉他还有依靠,要振作。

然而只有楚夜自己明白,他克死了父母,绝不容许自己再害死其他无关紧要的人。

谭懔缓缓站起身,将自己准备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正中央。

白色的康乃馨点缀着几朵素雅的白菊,寄托着他最后的一点慰藉与追思。

寒风如刀,呼啸着划过空气,将皮肤割裂出无形的伤痕。

然而,谭懔却仿佛毫无知觉,他迎着刺骨的风站定,身躯挺拔得像一座孤碑。

他似乎忘记了,不,也许他是刻意回避了那个事实——楚夜不仅厌恶白玫瑰,还极度排斥康乃馨。

仅仅五个小时的差距,让这对成年前彼此生命交织的兄弟之间竟生出了如此大的疏离。

而今,那一束寓意“尊敬”、“与众不同”、“爱”的花静静躺在墓前,如同一把钝器,在两人最初的温情记忆上狠狠敲击。

良久,谭懔体力支撑不住,他缓缓坐下,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墓碑,头轻轻靠上去,声音低哑而破碎:“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走了……现在公司是我秘密管理的。因为没有新领导接手,整个局势乱作一团,那些人全都飘了。为了不让这家公司继续亏本,我打算把小懿推上来继承它。”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抚着墓碑粗糙的表面,嗓音里多了一丝哽咽:“阿夜,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就托梦给我,你怎么发泄都可以,但别去找楚懿。她心里也顾忌你会不高兴,我还没告诉她具体的事,但时间不会拖太久。无论如何,你都别去打扰她,直接找我好吗?”

他忽然嗤笑了一声,语气复杂又苦涩:“阿夜,你知道吗?你的继女和继子,他们都成了很优秀的人。他们完成了童年的梦想,那颗埋在心底的花蕾正逐渐放大——小懿成为了一名顶尖歌手,拥有两千万粉丝,开过粉丝见面会,甚至在国外不靠任何人举办了她的第一场演唱会;小熠虽然没姐姐那么耀眼,也没她的名气大,但他也是一匹新生代演员中的黑马。而且,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的话,他一定继承了你的动手能力,足够独立谋生。”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骤然暗淡下去,如同夜幕降临般笼罩着悲伤:“可是,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他们过得并不好。”

“这一年多以来,他们在追逐梦想的同时还必须面对一种煎熬:明明知道自己有亲人存在,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哪里。他们跟我们一样,都失去了记忆,等恢复过来开始四处寻找,他们去了我父亲的家,试图找到那个孩子的踪影。”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痛楚压回:“说实话,失去记忆的时候我彻底忘了你。可恢复记忆后,我又总是梦到你,梦到我们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你还会对我笑,会对我说话。”

“昨晚我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义父破天荒答应第二天陪我们出去玩,结果我因为发烧被留在病床上,没能跟你一起去。你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捧我喜欢的花送给我,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讲那些有趣的事逗我开心,甚至讲笑话让我笑出声。那一天,我的烧居然奇迹般退了,精神也好起来了。”

沉默许久,谭懔伸手解下自己的围巾,小心翼翼地系在墓碑上,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

片刻之后,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这压抑的宁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内容,无奈摇摇头,低声道:“对不起,我得走了,清明的时候再来看你。”

“过了下午不再适合祭祀,他们是真不愿见我还是另有隐情?”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眼神中满是疲惫与迷茫,随即转身离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