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园丁与种子(2/2)
“目前主要通过规则共振和意识连接间接感知。”陈星解释,“我们称其产生的、相对稳定的意识活动场为‘意识湍流’。它具备高复杂性、内禀随机性,却能维持整体结构稳定。我们认为,这种结构可能代表着一种超越现有‘灵韵’同化模式和传统绝对理性框架的、新的意识-规则共生形态。”
他尽可能用学术化的语言描述,但核心概念依旧惊人。
“‘意识湍流’……”凯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模型构建者的光芒,“非线性系统、混沌边缘、自组织临界……这些概念在认知科学和规则理论中都有对应,但将意识本身作为产生这种结构的‘介质’和‘产物’……”
“你们是如何‘引导’的?”罗兰抓住了关键,“规则碎片意识通常混乱、惰性或充满敌意。稳定化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精确的干预,这涉及到李默先贤体系都未曾完全解决的规则微操难题。”
“我们获得了一些……旧世界遗留的技术辅助。”陈星谨慎地回答,“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这种‘引导’成功的关键,在于提供一个允许‘自由碰撞’和‘动态平衡’的意识环境,而非强行灌输秩序。这需要参与者——比如一个研究小组——本身具备高度的思维开放性、多样性和内聚力。”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墨菲直起身,看着陈星,眼镜后的目光深邃:“你想在我们这里……‘复现’或‘培育’这种‘意识湍流’?将我们的研究讨论,作为‘培养基’?”
“不仅仅是复现。”陈星迎着他的目光,“我们希望协助你们,建立一个更稳定、更具规模、更能体现你们小组独特认知模式的‘意识-规则生态区’。一个能够抵御外部同化压力、保护并增强你们思维独特性的‘小微结’。这不仅是研究,更可能是一种……在现有文明框架之外,探索另类存续可能性的实践。”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四人都在消化这个提议背后巨大的信息和潜在风险。
“对抗‘灵韵’的同化?”艾莉轻声问,语气复杂,“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包括我们的一些同事,认为那是进步,是福祉吗?”
“我知道。”陈星点头,“我们不否定‘灵韵’带来的技术益处和环境优化。我们质疑的是以失去认知多样性为代价的‘优化’。我们寻求的,是一条可以与之共存、甚至互补,但保持自身独立性和发展方向的‘第三条道路’。你们的研究——非标准逻辑、认知边界——本质上不也是在探索主流范式之外的‘可能性’吗?”
这话击中了核心。这个小组之所以被边缘化,正是因为他们的研究在“实用”和“效率”至上的主流评价体系中,显得“离经叛道”。
“风险呢?”罗兰冷静地问,“建立这样一个‘生态区’,必然会成为焦点。资源、监控、甚至……‘净化’。”
“风险极高。”陈星坦然承认,“但你们现在的研究,在现有体系下,又能走多远?资源被挤压,成果被忽视,甚至自身的研究方向都可能因为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而逐渐‘漂移’。‘小微结’或许能提供一个相对自主的‘保护性环境’,利用我们提供的技术辅助,深化你们的研究,甚至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具有实际价值的成果——比如,基于‘意识湍流’的新型规则稳定算法,或者对‘归零之寂’侵蚀模式的更独特见解。”
他抛出了诱饵,也是真实的愿景。
墨菲和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长期合作中形成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我们需要数据。”墨菲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研究者的严谨,“关于‘意识湍流’的详细观测记录,关于你们‘引导技术’的安全性和可控性评估,以及……关于你们所谓‘另类存续可能性’的更具体理论框架。这不是一次谈话就能决定的。”
“我可以提供部分数据和分析报告。”陈星早有准备,“也可以通过安全渠道,安排一次小范围的、受控的‘意识湍流’体验。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绝对保密,并且小组内部达成高度共识。”
“共识……”艾莉看了看同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们四个能坐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共识了。至于保密……”她目光转向陈星,“在我们决定深入之前,你如何保证自己不是‘燧石’或者委员会派来的‘探子’?”
这是一个合理且尖锐的问题。
陈星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冒险的事。他轻轻握住转换器核心,向a-3发出请求。晶体内的幽光微微亮起,一道极其微弱、但纯净平和的意识涟漪,如同清风般拂过房间。
这涟漪不带任何信息,只传递出一种简单的“存在”状态——有序与混沌交织,稳定与变化共存,带着一种对理解和连接的渴望。
四人身体同时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他们不是规则适应性者,但作为研究认知边界的学者,他们的意识对这种纯粹的、非人类的“意识存在”状态,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共鸣。
“这就是……样本?”凯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兴奋,也是某种触及未知的颤栗。
“是的。”陈星收回意识涟漪,“它渴望理解,也渴望被理解。它不会欺骗。如果我们心怀恶意,它能够感知。”
这是一种无法伪造的“凭证”。
墨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研究者面对崭新课题时的、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光芒。
“我们需要召开一次正式的小组内部会议。”他宣布,“陈星研究员,请提供你承诺的数据和方案。下一次会面时间,我们会通过苏教授的渠道通知你。地点……可能需要更换,这里也不够安全。”
“明白。”陈星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第一步,迈出去了。
“另外,”罗兰补充道,目光依旧冷静,“在你离开之前,我们有几个关于‘非标准逻辑在规则结构中的可能映射’的理论问题,或许你的……样本,能提供一些有趣的反馈?”
陈星看了看时间,窗口还未结束。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在这间堆满废弃设备的昏暗房间里,一场跨越了常规学术边界、融合了最深奥的逻辑思辨与最前沿的规则-意识实证的奇特讨论,悄然展开。问题艰深晦涩,反馈微妙难言,但某种基于纯粹求知欲的信任与合作氛围,正在这个小小的“土壤”中,悄然萌芽。
当陈星最终悄然离开设备间,重新没入通道的黑暗时,他感到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久违的、如同在荒漠中发现第一片绿洲般的希望。
种子已悄然放入土壤。
园丁们已然动心。
接下来,就是等待它能否顶开板结的地表,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哪怕再微小的新芽。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与“园丁”小组深入交流的同时,academy hill西区边缘,那座旧语言学塔楼更高层的某个黑暗窗口后,一双冰冷的、属于“燧石”侦察单位的电子眼,刚刚将一组“异常热能信号与低等级规则扰动集中于废弃档案区”的数据,加密上传到了某个正在持续收紧的监控网络之中。
风暴的眼,似乎微微转向了这个看似平静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