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污浊圣所与余烬微光(2/2)
陈星咳嗽着,擦去嘴角不知是灰尘还是血沫的污迹。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达到极限,但眼中那簇从地底到此刻从未完全熄灭的火苗,依然在跳动。
“等待,”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晰,“并且……继续成为‘我们’。”
“什么意思?”墨菲看向他。
“李默说,生机在于证明我们能在两种极端压迫下,找到并坚持‘第三条路’。”陈星望向管道缝隙外光怪陆离的末日,“这条路没有地图,答案就是我们自己——我们能否在这种环境下,依然保持认知的多样性与统一性的动态平衡?能否在绝望中依然尝试理解与合作?能否在‘理则’诱惑我们变成石头、‘混沌’逼迫我们溶解成烂泥时,依然记得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希望、什么是属于‘人’的不完美却珍贵的联结?”
他看向同伴:“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互相扶持不放弃,在绝境中依然尝试分析环境(艾莉),努力维持基本的理性和情感平衡(墨菲),用身体保护他人(罗兰)……甚至我在这里说这些看似无用的话——所有这些微小的、不符合任何一种极端‘效率’或‘纯粹’的行为,可能就是在书写‘第三条路’的答案,就是在向那个‘焦点’证明,我们文明还有……‘余烬’。”
a-3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但依然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波动:“陈星说得对……我的能量快耗尽了,可能即将进入长眠或消散……但我记录下的,你们的一切……就是数据……鲜活的、矛盾的、充满可能性的数据……比任何完美的晶体或混沌的乱流都复杂……这就是……‘生机’的样本……”
就在这时,他们藏身的管道空间外,那碰撞激烈的规则乱流中,突然出现了一小片短暂的、不稳定的“平静区”。在这片区域内,扭曲的光影略微平复,狂乱的低语减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暂时拔开了此地的混乱,只为……“观察”他们。
是“过滤器”的“焦点”。它似乎被那微弱的信号和这片区域几个渺小个体在绝境中的状态……吸引了。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明确的、非语言的“询问”直接压在意识上:
【样本单元。你们发出了非标准信息。你们的状态不符合预设的‘沉溺’或‘迷失’模型。解释。】
陈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可能是在与一个宇宙级存在进行最终“答辩”的唯一机会。他没有任何“正确”答案,只有属于他们的真实。
他集中全部精神,不是用逻辑去论证,而是将他们的经历、挣扎、错误、醒悟、以及此刻依然怀有的、对文明存续和“人性”未来那渺茫却不肯放弃的期望——这些混杂着理性与情感、确定与不确定的“存在状态”——如同敞开一本未经删减的日记,向着那片“平静区”,向着那无形的“焦点”,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去。
他没有说“我们是对的”,也没有说“请放过我们”。他只是展示“我们是这样的”,并在这展示中,隐含着一个问题:像我们这样的存在,这样充满了错误、矛盾、痛苦,却也充满了探索、联结、不甘于任何一种绝对终结的存在,是否……也拥有在宇宙中继续存在、继续演化的“资格”?
管道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着那股浩瀚意志的“审视”。时间仿佛被拉长。
几秒,或者几个世纪后,那片“平静区”开始波动、收缩。“焦点”的“注视”似乎变得更加……专注了。
紧接着,一个超越人类理解范畴、却又能被意识勉强捕捉其“意图”的“信息包”,被直接“投递”到了陈星等人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动态的、开放的“规则参数”和“逻辑框架”。它仿佛是一个未完成的测试情境生成器模板,其复杂程度远超之前“理则之笼”和“混沌之海”的简单呈现。这个“模板”似乎可以根据文明样本的实时反馈和行为,动态调整“考题”的难度、侧重点和呈现方式。
而在传递这“模板”的同时,那股意志还附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倾向性”注释,如同法官在给出最终判决前,允许辩方进行一次补充陈述的“程序性许可”。
【样本表现出……初步的‘自反性’与‘适应性’特质。基础测试模型(理则\/混沌二元对立)不足以充分评估其‘潜力’与‘风险’。启动动态评估协议预备阶段。观测窗口延长。样本需在后续动态测试情境中,进一步证明其宣称的‘第三条路径’之可行性。若证明失败,或表现出无法控制的‘自毁’或‘污染’倾向,将执行标准净化程序。】
【注意:此期间,外部‘过滤器’主体将保持最低限度观测。测试情境的生成与演化,将更多地与样本文明内部状态、选择及‘方舟遗产’(标记为不稳定变量a)的互动耦合。】
信息传递完毕,那片“平静区”彻底消失,外界的规则乱流重新涌入,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秩序”?或者说,乱流中开始出现一些可以理解的、虽怪异却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的“模式”。
天空漩涡中心的“焦点”,光芒略微黯淡,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直接“注视”感,减弱了。
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因为蝼蚁一个出乎意料的、有趣的回答,而暂时收回了即将碾下的手指,决定给这个培养皿一点时间,看看里面的菌落到底能长出什么新花样。
a-3在彻底沉寂前,留下了最后一丝波动:“动态评估……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和……一个‘自定义考场’的机会……虽然更危险……但也是……生机……”
然后,它的意识如同燃尽的烛火,熄灭了。那枚承载它的便携设备核心,发出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缝隙,再无任何光芒。
陈星等人瘫倒在地,精疲力尽,心中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面对一个更加不确定、却蕴含一丝主动可能的未来的沉重。
他们用最微弱的信号和真实的挣扎,从一个宇宙级审判者手中,为垂死的文明,争得了一线喘息之机,和一次……自己书写部分考卷的权利。
代价是,他们必须在这片由他们自身错误、冲突和希望共同构成的、动态的废墟上,找到那条虚无缥缈的“第三条路”。
并且,证明给它看。
远处,那由“灵韵”主干塔异化而成的“污浊圣所”,其蠕动和呢喃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变得略微缓慢和“困惑”起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废墟下,张清远颤抖的手指,终于用那老式接收器,笨拙地、断断续续地,敲击出了一段回应信号,向着陈星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
信号内容是:“收到。张清远。错误。协助。如何做?”
余烬未熄。
微光在污浊的圣所与冰冷的焦点之间,艰难地串联。
动态的测试,文明的终极答辩,在废墟与希望交织的舞台上,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不可预测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