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涡流之底(2/2)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
岳山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颤抖地摸向背后。
触手冰凉、僵硬。
布条还死死地勒着,人还在。
他用了更大的力气,一点一点,将自己从俯趴的状态,艰难地翻了过来,仰面朝天。
然后,他看到了“天空”。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云霞流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暗沉如亿万生锈铁块堆积而成的铅灰色“天幕”。天幕之上,流淌着无数细密繁复的银灰色符文,它们以一种恒定的、冰冷的规律明灭、游走,构成一个笼罩了整个上方世界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阵法穹顶。
这里……是什么地方?
岳山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
空旷。
极致的空旷。
地面是某种均匀的灰白色,非金非玉,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幕上符文的微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杂物,干净得像被最苛刻的神灵用尺子丈量、刮刀刮过无数遍。
死寂。
除了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跳,再无任何声音。连时间的流逝,在这里都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让人心生恐慌。
就在他目光所及的不远处,约莫十几丈外,立着一块“碑”。
通体黝黑,高约一丈,材质非石非玉,在灰白地面和铅灰天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而沉凝。碑身光滑,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只在朝向他的这一面,刻着字。
字不多。
只有两行。
岳山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两行字上。
字迹,他认得。
与永寂之岛入口处,那道凌厉枪痕旁的字迹,同出一源。一样的霸道,一样的决绝,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藏着斩断星河、破灭万古的意志,只是镌刻在此处,似乎少了几分那时的疲惫与挣扎,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
第一行,三个字:
【向前走】
第二行,字数稍多,字迹也似乎更沉凝一些:
【别回头】
岳山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那因失血和力竭而冰冷麻木的身体,似乎都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气力——那是被眼前这熟悉的字迹、这简洁到残酷的指令,所激起的、混杂着愤怒、委屈、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心绪。
“哈……哈哈……”他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嘶哑漏气的声音,牵动了胸腹的伤势,疼得他五官扭曲,“向前走……别回头……”
“大哥……”他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挤出,瞬间被此地冰冷的空气冻成冰痕,“你他妈的……指路都指得……这么……省力气吗……”
“往前走到哪儿?!”
“回头……又会怎样?!”
“你说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远远传开,又带着空洞的回响撞了回来,更添几分孤独与绝望。
黑碑沉默矗立,以万古不变的冰冷,回应着他这个渺小凡人的愤怒与质问。
没有答案。
岳山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如同拉坏的风箱。吼出来之后,那股郁结的悲愤似乎宣泄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疲惫,和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不再看碑,开始用左手,艰难地解开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结痂发硬的布条。动作很慢,很轻,生怕牵扯到苏慕遮的伤势。
终于,苏慕遮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冰冷的地面上。
岳山的心,沉到了谷底。
苏慕遮的脸色,已经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接近石质的、毫无生机的青灰色。那诡异的灰白死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已彻底覆盖了他的脸庞,甚至向着发际线和脖颈下方蔓延。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深紫色,微微张着,却没有呼吸的气息进出。只有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时明时暗的翠绿色光芒——那是他医道本源和求生意志的最后坚守——还在顽强地闪烁,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死寂侵蚀。
左臂的伤口处,灰白死气最为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散发着让岳山灵魂都感到冰寒与厌恶的诡异气息。
“苏师弟……苏慕遮!”岳山用左手拍打他的脸颊,触手冰冷坚硬,“醒醒!听见没有!我们……我们好像到地方了!你醒醒看看!”
苏慕遮毫无反应,只有眉心那点绿光,在他拍打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岳山的手僵在半空。
他颤抖着,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想要为苏慕遮擦拭脸颊,包扎伤口。可当他靠近苏慕遮脸上的灰白死气时,一股强烈至极的冰寒与诡异的“吸扯感”传来,仿佛那死气想要顺着他的接触,蔓延到他的身上!他手指的皮肤,甚至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
岳山猛地缩回手,惊骇地看着自己指尖那迅速褪去、却残留着麻木感的灰白。
这鬼东西……在主动侵蚀同化一切生机!
怎么办?!
他茫然四顾,空旷死寂的空间,铅灰流淌的天幕,冰冷沉默的黑碑……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对象,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只有那两行冰冷的指令。
向前走。
别回头。
岳山猛地转过头,看向地平线的尽头。在那里,灰白的地平线与铅灰的天幕交接之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模糊的、高耸的轮廓阴影。因为距离和此地光线的原因,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像是巨大建筑的残骸,又像是无数块矗立的、更大的碑。
那里……是“前”吗?
溪指引的“生路”,就在那些阴影之中?
他重新看向地上气息奄奄、正在被死气缓慢吞噬的苏慕遮,又低头看向自己完全废掉、焦黑龟裂的右臂,以及体内空空如也、连站立都觉酸软的气力。
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怎么走?
凭什么走?
也许……回头?回到那血色漩涡?不,回不去了。那扇门是单向的。而且,就算能回去,后面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是无穷无尽的血煞怨魂……
他忽然明白了“别回头”三个字的另一重含义。
不是警告,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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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就是死路一条,甚至比死更惨。
只有向前,哪怕前方同样是未知的绝路。
“呵……”岳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异常狠厉的笑容,“行……大哥……你够狠……”
他不再犹豫,用撕下的布条,以尽可能不触碰灰白死气的方式,重新将苏慕遮牢牢绑在自己背上。这一次,他绑得更紧,几乎将苏慕遮与自己勒成了一体。
然后,他用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用颤抖的双腿,一点一点,将自己和背上的重量,艰难地撑了起来。
站定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再次栽倒。他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他抬起头,不再看身后,不再看黑碑,只是死死盯着地平线尽头那些模糊的阴影轮廓,深吸了一口此地冰冷死寂、毫无灵气的空气。
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落地不稳,在光滑如镜的灰白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脚步声在这绝对空旷、绝对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心脏上的重锤,咚咚作响,传出很远,又带着空洞的回响弹回来,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跟着他,学着他,重复着他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但他全身的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背后,那片无边空旷的、灰白与铅灰交织的虚无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缓缓地、无声地睁开了。
那不是实体的眼睛。
是这方空间“规则”的具现,是此地“死寂”概念的凝聚。冰冷,漠然,没有任何情感,只是纯粹地“注视”着,如同观察落入蛛网的飞虫,记录着闯入者每一丝细微的动作,每一次虚弱的喘息,每一分生命力的流逝。
他被标记了。
他和苏慕遮,成了这死寂“牢笼”中,唯二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异常点”。
岳山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但他没有停。
也不敢停。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左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微不足道的刺痛,帮助他抵抗那如芒在背的恐怖注视,和体内不断上涌的虚弱与昏沉。
一步,又一步。
朝着那遥不可及的地平线阴影,朝着那句“向前走”的冰冷指令,朝着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路”,踉跄而行。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
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
他只知道,停下,就会被这片死寂彻底吞噬,化为那些冰冷“注视”的一部分。
他只能走。
背负着同伴,背负着绝望,背负着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某个答案的执念,走下去。
概念缝隙。
溪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胸前的墨蓝色冰晶,蔓延的速度被强行遏制在了锁骨下方三寸之处,代价是左胸至肩胛一片区域的皮肤血肉,呈现出一种僵死的青白色,失去了大部分知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
灵儿眉心的那点蔚蓝冰魄光芒已经隐去,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角的淡蓝色冰碴血迹却已干涸。服下“九天弱水精华”后,她体内那源于夙汐的沧溟本源,似乎略微稳住了少许,与“冰魄”的冲突不再那般剧烈,让她紧蹙的眉宇舒展了一点点,只是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溪抬起手,指尖那缕黯淡的混沌气,并未收回,而是轻轻一划。
面前的虚空中,再次浮现出一面混沌镜面。
镜面中映出的,正是岳山背负苏慕遮,在那片灰白死寂的“碑界”中,踉跄前行的孤独身影。也映出了他们身后,那片虚无中,若隐若现的、无数冰冷的规则“注视”。
溪的目光,落在岳山焦黑龟裂、无力垂落的右臂上,落在他背后苏慕遮那被灰白死气侵蚀得越来越严重的脸上,也落在他自己那虽然踉跄、却始终未曾真正倒下的步伐上。
静默地看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另一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对着镜面中,岳山前方约百丈外的灰白地面,轻轻一点。
指尖,一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细微、却凝练精纯到极致的混沌本源,剥离而出,穿透了虚空与镜面。
“碑界”之中,岳山前方,那片空旷的灰白地面上,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点米粒大小的、温暖厚重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一闪即逝,仿佛幻觉。
但在光芒亮起的瞬间,那些从后方虚无中投来的、冰冷的规则“注视”,齐齐一顿,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又像是被某种更高位的“权限”干扰,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退避,虽然很快又重新聚焦,但锁定在岳山身上的那种“被标记”的窒息感,明显减弱了数分。
溪闷哼一声,身形再次微晃。
刚刚点出的指尖,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墨蓝冰霜。他胸前的冰晶,似乎又试图向外侵蚀了一毫。
但他没有理会。
只是收回了手,目光从镜面上移开,再次落回怀中灵儿的脸上。
“再等等……”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沉淀了万古时光的、磐石般的平稳。
“等那两个……不听话的傻子……找到‘门’……”
“我就带你去……”
“喝水。”
他闭上眼,不再维持镜面,开始全力催动所剩无几的混沌本源,对抗体内永恒道伤的反噬,同时温养着灵儿微弱的本源。
缝隙内,重新陷入一片混沌氤氲的沉寂。
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在此起彼伏。
遥远的、被遗忘的“碑界”之中,那孤独而沉重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一声声,敲打着冰冷的地面,也仿佛敲打在某个沉默守护者,那布满冰痕的心上。
而诸天万界的阴影下,更多的视线与暗流,已循着不同的轨迹与因果,向着“归墟之眼”,向着“沉星湖”,向着这片刚刚开始泛起涟漪的命运水面,悄然汇聚、合围。
风暴将至。
而风中残烛,尚未找到避风的港湾。
(第1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