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埋葬过去(2/2)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灰尘抖落的声响。伴随着一串连锁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机关运作声,一个扁平的、同样被岁月侵蚀得辨不出原色的金属盒子,从屋顶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缝隙里掉落下来,“哐当”一声摔在方城脚边的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方城瞳孔微缩,心脏猛地揪紧。他缓缓蹲下身,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落满灰尘、边角磨损严重的铁盒上。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那是很久以前,王叔曾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角落里,指着屋顶那个锈环,压低声音说:“臭小子,看见那个环没?老头子的秘密,全在那儿!记住了,哪天……哪天要是我不在了,你再把它弄下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记得……只能你一个人看。”
方城的手指有些发僵。他伸出布满老茧和血痂的手,拂去铁盒上厚厚的积尘,动作缓慢而沉重。盒盖边缘的锈迹粘连着,他用了点力气才将其撬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存粮凭证,只有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泛黄发脆的纸片,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
他拿起那张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非常脆弱,边缘已经磨损得像锯齿,仿佛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它碎裂。上面是用一种廉价的蓝色油墨写成的字迹,笔画有些歪扭,却显得异常认真。方城认得这笔迹,无数次在工分记录卡和垃圾回收单上见过——这是王叔的字。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借着屋顶破洞透下的那缕浑浊光线,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
“臭小子,你能看到这张纸条,就代表老头子我这两条老腿,终于蹬不动了,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啦。嘿,这鬼地方,多喘一口气都是赚,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够本啦!别耷拉着脸,更别掉猫尿!省着点水,渴不死你!”
这熟悉的、粗声粗气又带着点笨拙关爱的口吻,像一道滚烫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方城所有的防备。他仿佛看到王叔就站在眼前,佝偻着背,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那缺了牙的嘴里喷着唾沫星子,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方城的喉咙如同被滚烫的砂砾堵住,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小子现在心里就我一个亲人,老头子走了,你心里肯定空落落的。别犯傻!就你这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横冲直撞的混账样,老子我躺棺材板里都放心不下!可再放心不下,也得走不是?这就是命!咱们这种人,烂命一条,生在这腌臜地方,能喘气儿就是老天爷赏饭,能活到我这岁数,更是祖坟冒青烟了。你小子还年轻,路长着呢!别他妈总想着过去那点糟心事!老头子我命贱,死了就死了,不值得你浪费眼泪!省着点力气,往前看!”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方城的心尖上。王叔那佝偻的身影、缺牙的笑容、粗糙的手掌……一幕幕画面疯狂地在脑海中闪回、重叠。他仿佛又闻到了老人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机油和劣质烟草的独特气息,听到了他沙哑的、带着咳嗽的唠叨声。
“要是真到那天,别费劲巴拉的,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把老头子埋了就行。干干净净的,省得招老鼠。对了,还有——”方城的目光落在纸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跟这纸条放一起的,还有个小本子,那是老头子我这辈子攒下的‘宝贝’,也一起埋了。一把火烧掉也行,就是怕味儿太大,招人。反正别留着,没用!留着招晦气!”
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液体沿着方城布满灰尘和血污的脸颊肆意流淌,冲开一道道狼狈的沟壑,沉重地砸落在手中脆弱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蓝色的墨迹,将“宝贝”两个字模糊成了一团悲伤的印记。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牙齿深深嵌入唇瓣,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身体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如同受伤的野兽,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原来…原来王叔最后留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也不是那块被龙哥轻易夺走、只值几个积分的废弃能源核心!是老人用尽一生卑微的力气,为他攒下的——一个干干净净的句号,一个斩断过去的决绝!是怕他睹物思人,怕他被回忆拖累,怕他“困于过去”!
“活下去……往前看……”
王叔那沙哑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响,震得方城灵魂都在颤抖。他辜负了!他眼睁睁看着老人被虐杀,头颅爆裂!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对老人说出口!连一声“王叔”都没能好好地、充满感情地喊出来!他算什么儿子?!他这条烂命,是王叔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而他却连守护老人都做不到!
悔恨、愧疚、如同沸腾的熔岩,混合着排山倒海的悲伤,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咆哮!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低低地逸出,撕扯着这间弥漫着悲伤与尘埃的寂静小屋。
赵风婷站在门口,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散发着巨大悲怆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想上前,想抱住他颤抖的肩膀,想分担他的痛苦。但她知道,此刻的方城,需要独自舔舐舐这深入骨髓的伤口。她能做的,只是静静地守在这里,用自己无声的存在,为他隔开外界的一切窥探与打扰。
时间在压抑的哭泣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方城肩膀的耸动渐渐平息。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混着血污和灰尘,一片狼藉。但那双眼睛,在泪水的洗礼后,却褪去了极致的痛苦,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锻打过的钢铁般的冰冷与决绝。他没有擦泪,任由它们在脸上风干成盐渍。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那张承载着王叔最后话语的纸片,极其郑重地折叠好,放进铁盒里。
然后,他伸出手,从衣兜中,摸出了王叔说的那个“小本子”——一本更加破旧、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纸张黄脆如同枯叶的小册子。王立本的日记。
他捧着铁盒和日记本,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透支后的虚浮,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开刃的刀。他走到赵风婷面前,没有看她,只是将铁盒递了过去,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拿着。”
赵风婷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只沉甸甸的铁盒,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方城不再言语,转身大步走出这间弥漫着王叔气息的破屋。他没有回头。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走到屋外那片相对空旷些的空地上,站定。
“嗡——!”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剑鸣骤然响起!古朴沉重的紫金剑瞬间撕裂空气,从方城脚下的阴影中跃出,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暗紫色的剑身在昏沉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寒芒,剑格上三颗紧闭的紫色眼球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志,微微颤动。
方城双手握剑,高高举起!全身的肌肉贲张!新生的血肉之力与地狱乱残留的狂暴能量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剑身流转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血芒!
“喝!”
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无尽悲怆的怒吼,方城猛地将紫金剑朝着脚下坚硬冰冷、混杂着金属碎屑和油污的地面狠狠刺下!
嗤——轰!!!
剑锋如同切入腐朽的黄油,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地面!狂暴的力量以剑身为圆心,猛地向四周爆发开来!地面剧烈震动,如同小型地震!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泥土、碎石、金属碎片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一个深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烟尘弥漫中形成!
赵风婷被那狂暴的力量和气浪逼得后退了两步,紧紧抱着怀中的铁盒,惊恐又担忧地看着烟尘中那个如同降世般的身影。她能感觉到方城不是在挖坑,而是在宣泄,在咆哮,在用这纯粹的力量向这片吃人的土地、向夺走王叔的残酷命运发出最暴烈的控诉!
几息之间,一个足以容纳铁盒的深坑出现在方城面前。他拔出紫金剑,剑身上缠绕的暗红光芒缓缓消退,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大口喘息着,汗水混合着尘土从他额角滑落。他看着那个深坑,眼神空洞了一瞬。
他转过身,从赵风婷手中接过那只装着遗书和日记本的铁盒。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然后,他弯下腰,如同朝圣的信徒供奉最神圣的祭品,无比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铁盒放入了深坑的底部。
尘土开始落下,覆盖在冰冷的铁盒上。方城没有立刻掩埋,他走到旁边,在散落的碎石堆里翻找着。很快,他找到了一块相对平整、边缘锋利的合金碎片。他走回坑边,单膝跪地。
再次举起紫金剑!这一次,剑身不再有血芒,只有冰冷的、属于金属本身的锋锐。他握着剑,如同握着最沉重的刻刀,手腕沉稳,力道千钧,在那块合金碎片的粗糙表面上,一笔一划,深深地刻下:
“养父王立本之墓”
每一个笔画都力透“金属”,如同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情感。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刻下的字迹歪斜却刚劲,带着一种原始的、血淋淋的力量感,深深烙印在金属上,也烙印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刻完最后一个字,方城将那块充当墓碑的金属碎片,重重地、笔直地插在土坑的前方。冰冷的金属在昏沉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而倔强的光。
他这才开始用手,一把一把地捧起旁边被剑锋翻出的、还带着金属碎屑的冰冷泥土,覆盖在深坑里的铁盒上。动作不再狂暴,变得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虔诚。泥土混杂着碎石和油污,沾满了他的双手,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重复着掩埋的动作。每一捧土落下,都像在亲手埋葬一段无法割舍的过往,埋葬那个被王叔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在绝望中给予他最后一丝温暖的荒民小鬼——方城。
随着土坑被填平,一个不起眼的、混杂着金属碎片的土包出现在空地上。那块刻着字的金属碎片,就是它唯一的标识。
方城站起身,站在小小的坟茔前,久久地沉默。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和废纸,呜咽着掠过这片新起的土包。远处垃圾处理厂焚烧炉的黑烟依旧升腾,融入灰霾的天空。荒民区的喧嚣模糊地传来,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赵风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
良久,方城缓缓转过身,面向那间承载了太多记忆、如今只剩下空壳的破屋。昏黄的光线下,它歪斜的轮廓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无声地诉说着沧桑。
方城抬起手,摊开掌心。意念沉入体内,刚刚获得的《血流》功法在意识深处无声运转,尽管每一次调动都伴随着精神的刺痛和血液的哀鸣。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呼——!
一股凭空而起的风,带着浓烈的硫磺与铁锈的腥气,猛地卷过地面!散落的枯草碎屑、破布条、废弃的纸张被这股风搅动着,打着旋儿聚拢到破屋的墙角和门口!
方城眼神冰冷,五指猛地一收!
那堆聚拢的杂物瞬间被点燃!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如同粘稠血液般的暗红色火焰!它们无声地燃烧着,没有噼啪爆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血肉被焚烧的滋滋声!暗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舐着腐朽的木头、破旧的塑料布、锈蚀的金属边缘……
火焰迅速蔓延,沿着墙壁攀爬,吞噬着这间摇摇欲坠的棚屋。暗红的火光在昏沉的荒民区里跳跃,扭曲着,将方城和赵风婷的身影拉长、变形,投射在冰冷的高压变电器基座上,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浓烟滚滚而起,带着蛋白质和化工材料焚烧的刺鼻焦糊味,融入荒民区永恒的污浊空气中。
方城站在跳动的火光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跳跃的暗红火苗,映照着他冰冷如铁的决绝。他看着火焰吞噬着木门最后的残骸,吞噬着那张破床的轮廓,吞噬着王立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具象的痕迹。
埋葬了遗物,埋葬了过去。火焰升腾,舔舐着旧日的残骸,也照亮了前路——一条被血与火淬炼过、注定无法回头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