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黄衣弄臣(1/2)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劣质机油,混杂着腐烂有机物、铁锈和排泄物发酵后的甜腥恶臭,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荒民的肺叶上。方城牵着赵风婷,踏着脚下辨不出原色的污秽泥泞,朝着那座熟悉的、如同钢铁巨兽骸骨般匍匐匍匐的高架桥走去。复仇的烈焰暂时冷却,留下的灰烬沉在心底,王叔最后的话语——“活下去,往前看”——如同冰冷的石碑,压在那片灰烬之上,沉重而茫然。

荒民区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巨大溃疡,脓血在低洼处汇聚。破败的棚屋歪斜地挤在一起,像一群互相撕咬后精疲力竭、蜷缩着等死的畸形生物。当他们转过一个堆满锈蚀集装箱的街角,前方通往那个巨大垃圾处理厂所谓“工厂”的岔路口景象,却让方城脚步微顿。

垃圾场那标志性的、由扭曲金属板焊接而成的巨大拱门前,黑压压地堵着一片人。不是平日里排队倾倒或争抢废料的混乱,而是聚集。几十个衣衫褴褛褛褛、面容枯槁的荒民,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围拢在拱门旁一块相对空旷的泥地上,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蝇群,却又带着一种压抑的、混合着恐惧与病态好奇的兴奋。

“让让。”方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尚未完全收敛的凶戾气息,如同投入沸水的坚冰,清晰地刺穿了嘈杂的嗡鸣。

人群被这冰冷的声音慑住,下意识地回头。当看清挤进来的两人——方城虽然穿着在霓虹街换的粗糙但崭新的白t恤和深蓝工装裤,上面却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迹和隐约可见的干涸血痕,眼神锐利如刀锋;而他牵着的女孩,穿着那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白棉裙,小脸苍白,眼神清澈中带着怯懦——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迅速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窃窃私语声陡然升高,饱含着惊疑、打量和一丝本能的畏惧。能从霓虹街“回来”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潜在的威胁。

方城对周围的视线置若罔闻,他收紧手掌,将赵风婷纤细冰凉的手指攥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被这片绝望的泥沼吞没。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人群包围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肮脏不堪的暗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那袍子质地古怪,似布非布,似皮非皮,沾满了可疑的油渍、颜料和深褐色的污迹,边缘磨损得像被无数老鼠啃噬过。最刺眼的是袍子胸前,用某种粘稠的、仿佛凝固血块的暗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地涂抹着一个极其怪诞、令人心神不宁的符号——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触手缠绕而成的六芒星。

然而,更吸引或者说“惊悚”人目光的,是他身旁矗立的两尊“雕塑”。

那不是由金属、石头或塑料制成的寻常艺术品。它们呈现出极其逼真的人形——两个荒民!一男一女,男性佝偻着背,女性则惊恐地蜷缩着。他们身上的破旧衣物、暴露在外的枯瘦肢体、甚至面部皮肤的褶皱和污垢都纤毫毕现。但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表情和姿态。

男人的脸扭曲成一种极致的、凝固的惊恐,嘴巴大张着,似乎能塞进一个拳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暴突的眼球里凝固着临死前看到的恐怖景象,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女人则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的半张脸同样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崩溃,身体蜷缩得如同被巨力踩踏过的昆虫,每一个关节都呈现出违反人体工学的僵硬角度。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金色,仿佛是活生生的人被浇铸了一层滚烫的、快速冷却的合金。光线落在上面,反射出冰冷而粘腻的光泽,如同涂满了尸蜡。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死亡、绝望和亵渎生命的气息,从这两尊“雕像”身上弥漫开来,沉重地压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它们太“真”了,真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生前是谁——或许是某个棚户区消失的邻居。

那个穿着肮脏黄袍的中年男人,却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到了极点。他围着这两尊凝固的“艺术品”踱步,动作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癫狂的优雅。他时而停下,伸出同样沾满颜料和油污的手指,如同抚摸情人般滑过男性雕像扭曲的脖颈线条,时而对着女性雕像蜷缩的姿态啧啧有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正用一种抑扬顿挫、如同吟诵古老诗歌般的腔调,向周围被恐惧和好奇钉在原地的荒民们“讲解”着:

“……看!多么完美的定格!恐惧!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恐惧!这是生命在消逝前迸发出的、最璀璨也最卑微的烟火!”他猛地张开双臂,黄袍的宽袖带起一阵混浊的风,“我捕捉到了!就在他们灵魂即将脱离这具肮脏躯壳的刹那,就在那无法言说的恐怖彻底吞噬他们心智的瞬间!我用戏法……不,是艺术!是伟大的、超越凡俗的仪式!将这一刻永恒地封存!赋予他们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他猛地转向离得最近的一个瘦小荒民,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对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瞳孔:“想想吧!再也不用在这烂泥坑里挣扎!再也不用担心明天的食物在哪里!再也不会被寒冷、疾病和帮派的铁拳碾碎!他们摆脱了这肮脏循环的诅咒!他们的时间……凝固在了这最‘辉煌’的!这不是死亡,是升华!是卑微者所能企及的最高‘永生’!”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却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疯狂。

就在这时,他狂热的目光猛地扫过人群分开的缺口,精准地落在了方城和赵风婷身上。尤其是看到赵风婷身上那件在昏暗污浊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纯白裙子时,他浑浊的眼球骤然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惊喜光芒,如同饿狼发现了稀世的珍宝!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夸张的惊叹,动作快得不像话,几步就挤开挡路的荒民,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颜料、机油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体味的气息,冲到了方城和赵风婷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位!二位尊贵的客人!”他脸上的狂热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对着方城和赵风婷夸张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鞠躬礼,黄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泥泞,“失礼了!实在失礼了!鄙人沉浸于艺术的展示,竟未能第一时间迎接两位如此……如此独特的存在!”他直起身,浑浊的目光在方城冷峻的面容和沾染血污的新衣上快速扫过,最后又贪婪地黏在赵风婷身上,尤其是在她那截流线型的瓷白色义肢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惊愕,又像是发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东西。但这异样稍纵即逝,迅速被他脸上更加热情洋溢的笑容掩盖。

“自我介绍一下,”他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庄重的样子,却因黄袍的肮脏和自身气质的猥琐而显得无比滑稽,“鄙人是‘黄衣弄臣’的虔诚信徒,卑微的侍奉者之一,行走于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用我的‘戏法’……啊,不,是艺术!唤醒沉睡的‘美’!您可以称我为——‘雕塑家’!”他再次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一个伟大的头衔。

他侧身,手臂指向那两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黄金”雕像,语气充满了病态的自豪:“如您所见,这是我的拙作,《卑微的永生》!我相信,以二位的慧眼,一定早已洞察了这幅作品背后那撼人心魄的、直指生命本源的伟大力量吧?”他微微前倾,那张油腻腻的脸凑近方城,浑浊的瞳孔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方城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雕塑家的靠近让他嗅到了比垃圾场更令人作呕的气息——一种混合着疯狂、亵渎和伪善的恶臭。他下意识地将赵风婷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将她半个身子挡在身后,隔绝开那令人不适的视线。他不想理会这个疯子,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赵风婷被方城护在身后,小脸苍白,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惧。雕塑家的话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她看着那两尊凝固在极致惊恐中的“雕像”,目光最后落在那女性雕像扭曲的脸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同情和恐惧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忍不住,怯生生地从方城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它们……看起来……好像……真的……”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活人……被……被变成了这样?”

雕塑家听到赵风婷的声音,猛地转头看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脸上的狂热笑容更加扭曲,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

“聪慧!太聪慧了!美丽的小姐!您的直觉简直如同神启!”雕塑家激动地搓着手,颜料碎屑簌簌落下,“没错!您洞悉了艺术的本质!这就是‘真’!最原始、最纯粹、也最震撼的‘真’!它们曾经是活生生的、在这片泥泞里挣扎求存的可怜虫!是我!伟大的‘雕塑家’!用我侍奉‘黄衣之王’所得的恩赐与戏法……”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诡秘,目光扫过方城冰冷的脸,又落回赵风婷身上,“在他们濒临崩溃、灵魂被恐惧彻底点燃的巅峰瞬间,将他们……‘凝固’在了时光的长河里!”

他再次指向那两尊雕像,动作充满了病态的赞美:“瞧啊!多么完美!他们摆脱了饥饿、寒冷、病痛和暴力的折磨!他们的时间被冻结,意识被囚禁在这永恒的姿态之中,一遍遍重温着那最‘辉煌’的恐惧瞬间!这难道不是一种另类的、属于卑微者的‘永生’吗?这难道不是对这片污浊大地最深刻的控诉和升华吗?哦……这凝固的恐惧中绽放的生命力……这简直是……无上的艺术!”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陶醉在某种无形的香气中。

方城听着这番颠倒黑白、令人作呕的言论,胃里一阵翻腾。这已经超越了残忍,是彻头彻尾的疯狂与亵渎!将活人变成这种不生不死的怪物,还美其名曰“永生”和“艺术”?一股混杂着暴戾与厌恶的火焰在他胸中腾起,后背的肌肉仿佛有深红的触手在皮层下不安地蠕动。他下颌线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刺骨的字,如同淬毒的冰锥:

“疯子!”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一拽赵风婷的手腕,转身就要挤出人群。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用紫金剑将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劈成两半!

“等等!尊贵的朋友!请留步!”

雕塑家见方城要走,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他动作极快,两步抢上前,竟大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方城的手臂!那触感冰冷、滑腻,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让方城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城猛地回头,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手臂肌肉贲贲张,就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甩飞出去!

雕塑家却仿佛没感受到那致命的威胁,他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方城耳边。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香料、颜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海腥腐坏后的甜腻气味,猛地钻进方城的鼻腔,让他胃部一阵痉挛。雕塑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神秘韵律的沙哑嗓音,清晰地说道:

“别急着走啊,尊贵的朋友……‘苍白之城’的剧院,大门永远为您这样的‘观众’敞开……随时恭候大驾……”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蠕虫,钻入方城的耳膜。

说完,雕塑家如同完成了某种仪式,迅速松开了手,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令人作呕的狂热笑容,对着方城和赵风婷再次夸张地鞠了一躬,仿佛刚才的冒犯从未发生。

方城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和那股恶心感,狠狠地瞪了雕塑家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摊需要清理的秽物。他不再废话,紧握着赵风婷的手,用力分开挡路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将那片聚集的人群、那两尊诡异的雕像和那个疯狂的黄袍身影彻底甩在身后。

直到走出几十米远,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垃圾场特有的恶臭重新占据感官,方城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他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但眉宇间的阴郁并未散去。

赵风婷被他紧紧牵着,踉跄地跟在他身后。她的小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雕塑家最后那句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她抬起头,看着方城线条冷硬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声问道:

“方城……他……他刚才凑那么近,跟你……说什么了呀?”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方城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破败的棚户区,仿佛要将刚才的污秽从视线中彻底抹去。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没什么。一个疯子的呓语罢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诡异的腔调,“好像是什么……‘苍白之城’的剧院……哼,故弄玄虚。”

“苍白……之城?”

赵风婷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嗡——!

如同一个锈死的齿轮被无形的巨力猛地撬动!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封锁的锈蚀锁孔!

“苍……白……之……城……”

她无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就在这一刹那——

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浑浊水面,剧烈地扭曲、晃动、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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