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黄衣弄臣(2/2)
破败的棚屋、污秽的地面、远处高耸的垃圾山……所有属于荒民区的肮脏、混乱与绝望瞬间褪色、虚化!仿佛一层厚重的、沾满油污的幕布被猛地扯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目的、无边无际的……白!
她站在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中央。墙壁、地面、天花板……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由某种光滑、冰冷、毫无瑕疵的纯白色材质构筑而成,干净得令人窒息,一尘不染,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冽而均匀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无菌的发光茧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奇异金属的冰冷气味,寂静无声,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微弱回响。这里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丝污渍,也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唯有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苍白。
就在这片死寂的、无垠的苍白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了。
一个穿着样式简洁、同样纯白色小裙子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她有一头柔顺的黑色短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这个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走在光滑如镜的白色地板上,小小的身影在这片巨大的、冰冷的白色空间里显得无比渺小,却又像投入死水潭的唯一一颗石子,搅动了这凝固的死寂。
她一边走,一边用稚嫩的、清脆的嗓音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谣,那空灵、扭曲、带着难以言喻悲伤与诡异韵律的音节,正是赵风婷在桥洞下、在方城失控时曾无意识哼唱过的!
“啦啦啦……钟声……不再响……”
“卡尔克萨……褪色的光……”
“黄衣的旧主……沉睡不醒……”
“挽歌……在虚无里……飘荡……”
女孩似乎很开心,脚步轻快,裙摆随着她的跳动微微扬起。她并没有发现站在走廊远处“凝视”着她的赵风婷。她跑到一扇紧闭的、同样是纯白色的高大金属门前,踮起脚,努力去够那高高在上的、毫无缝隙的门把手。她的动作充满了童稚的天真和好奇。
“咦?打不开?”女孩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她又用力踮了踮脚,小手在光滑的门板上拍了拍。
就在这时——
吱嘎……
那扇紧闭的、毫无缝隙的纯白金属门,竟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缝隙!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另一个房间。
是一片更深沉、更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的黑暗!那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门缝处缓缓蠕动、流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星辰寂灭般的冰冷与某种古老、浩瀚、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小女孩脸上天真好奇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小小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寒潮瞬间冻结!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倒映出门缝内那片蠕动的、纯粹的黑暗。一种超越了年龄理解范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纯粹的、最极致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幼小的心脏,并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放大,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惊骇,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短促气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小女孩僵立在原地,纯白的裙子不再飘动,童稚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小小雕像,凝固在那扇开启的、通往无尽恐怖黑暗的门缝前,凝固在那极致恐惧爆发的!
“呃!”
现实世界中,赵风婷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心脏!她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比身上的白裙更加惨白!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方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
“风婷?!”
方城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猛地停下脚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头看去,只见赵风婷双眼圆睁,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苍白和门缝中蠕动的黑暗倒影!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中挣扎出来,眼神涣散而迷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
“怎么了?刚才那疯子的话吓到你了?”方城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赵风婷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失焦的眼睛。他以为她只是被雕塑家最后那句诡异的低语和之前的恐怖雕像吓到了。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带着一丝生涩的安抚,“别怕,一个装神弄鬼的疯子罢了。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他眼中寒光一闪,后半句话没有说下去,但森然的杀意已表露无遗。
赵风婷依偎在方城怀里,身体仍在微微颤抖。那冰冷的苍白、那扇门、那片蠕动的黑暗、还有那个被冻结在恐惧中的小女孩……那真的是“自己”吗?这突如其来的、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却又荒诞不经的记忆碎片,让她感觉自己的头颅都要炸裂开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颤抖,“没……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刚才……有点喘不过气……”她终究没能将那恐怖的景象说出口。那感觉太真实,也太荒谬了。她甚至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方城看着她惊魂未定、语无伦次的样子,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周围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没事就好。走吧,快到了。”
他不再看身后那早已被棚屋遮挡的垃圾场方向,牵着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赵风婷,加快脚步,朝着那座巨大的、锈迹斑驳的高架桥阴影走去。
天桥巨大的钢筋骨架投下深重的阴影,如同巨兽的肋骨,将他们熟悉的那一小片“窝棚”笼罩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桥洞特有的、混合着潮湿霉味、机油和远方垃圾焚烧场的刺鼻气息。那张破毯子还在角落,那口坑洼的铁锅也还在,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仿佛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停滞了。
然而,踏进这片阴影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城。复仇完成了,王叔安葬了,过去似乎也随着那场火被埋葬了。可“往前看”?前面是什么?
他松开赵风婷的手,走到那张破毯子旁,重重地坐了下去,背靠着冰冷粗糙、渗出不明液体的水泥桥墩。金属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刺入皮肤。
赵风婷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刚才那恐怖的闪回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上演,让她心有余悸,身体微微发颤。她需要方城身边这份令人心安的……残酷的真实感。
方城没有看她,目光穿透高架桥钢筋骨架的缝隙,投向那片永远灰蒙蒙、被厚重工业废气笼罩的天空。城市上层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在高架桥的阴影下投下破碎而扭曲的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嘲讽着桥下蝼蚁般的挣扎。
他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廉价烟盒——空的。他烦躁地将烟盒捏成一团,随手丢开。金属的冰凉感从桥墩持续传来,渗入骨髓。
活下去……往前看……
王叔的话像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可“前路”在哪里?是在这片垃圾堆上继续挣扎,直到像王叔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还是去霓虹街,在那个疯子克莱茵的“庇护”下,卷入另一场更疯狂、更血腥的漩涡?杀死威廉·阿特拉斯?那个云端之上的存在……这念头本身就带着毁灭的气息。还有风婷……她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诡异。
力量……他需要力量!更强大、更无可匹敌的力量!只有力量,才能在这片吃人的钢铁丛林里撕开一条血路,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才能……挣脱这该死的命运!系统的存在,那一次次撕裂灵魂的馈赠与折磨,是他唯一的稻草。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呼唤那个冰冷的存在:
“系统。”
“宿主,我在。”毫无波澜的机械音如同冰泉滴落,瞬间在死寂的意识中响起。
方城没有立刻索要新的力量或任务。他只是需要确认,这个将他拖入深渊又赋予他力量的存在,还在那里。一种扭曲的依存感在黑暗中滋生。
高架桥下,阴影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霓虹如同地狱的鬼火,在灰霾中妖异地明灭。风穿过钢筋骨架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方城靠在冰冷的桥墩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胸腔微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赵风婷依偎在他身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在疲惫与恐惧中沉沉睡去,长而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偶尔不安地颤动一下,仿佛仍在那个纯白的噩梦中挣扎。
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钢铁废墟之下,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短暂的喘息后,等待着他们的,注定是更加血腥与未知的风暴。而“苍白之城”的阴影,已然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