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烬归途(2/2)
哗啦——!
失去了意念的维系,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所有血珠、血线瞬间失去了活性!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傀儡,沉重地砸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铁床上、方城自己的身上,溅开一片片刺目的猩红污迹!那三支穿透了零件箱的血棱锥也瞬间瓦解,化作一滩粘稠的黑色污物,顺着破洞缓缓流淌下来,散发出更浓烈的腐败气息。
房间里,只留下方城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鬓边滚落,浸湿了破旧的上衣,与血污混合在一起。他靠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刚才血管暴突的恐怖景象缓缓平复下去,但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惊悸和疲惫。
这《血流》……简直是双刃剑中的毒刃!威力巨大,反噬更是凶险万分!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与亿万怨魂进行意志的角力!
他喘息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床沿那本静静躺着的、泛黄发脆的日记本上。刚才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带着血污和汗水,轻轻触碰到了那冰冷粗糙的封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灰尘、霉变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垃圾场阳光的干燥气息涌入鼻腔。这气息……如此熟悉。
他拿起日记本。很轻,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他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凝重,缓缓翻开第一页。
纸张粗糙,字迹是用某种劣质的蓝色油墨写就,笔画有些歪扭,但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3月12日,阴。】
【垃圾山的味道还是那么冲,刮点风就能把人熏个跟头。不过今天手气还行,在七号处理厂东边的废料堆里扒拉出几个还能用的关节轴承,老李头那家伙眼红得很,非要拿他那半块发霉的营养膏跟我换,呸,想得美!够换三天的口粮了,省着点吃,还能给桥洞底下那个断了腿的老张头匀一口……这鬼日子,熬一天算一天吧。】
方城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口吻……这记事的方式……一股莫名的酸涩毫无防备地冲上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有些颤抖地继续翻动着发脆的纸页。
日记的内容大多是些琐碎、灰暗却又透着荒民区特有坚韧的日常:今天捡到了什么零件、被哪个黑心工头克扣了积分、哪个棚户区的可怜人又冻饿而亡、哪里又发生了帮派火并……字里行间充满了生活的艰辛,但偶尔也会流露出对身边人朴素的关心和对明天一丝渺茫的期盼。记录断断续续,显然不是每天都写。
翻过一页泛黄更甚、边缘几乎碎裂的纸页时,方城的动作猛地僵住!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伤:
【11月7日,霾。】
【……今天清理三号管道淤塞,妈的,那味道能把隔夜饭都呕出来!在管道拐弯的烂泥坑里,铲子好像碰到了一个软东西……扒拉开一看,老天爷!是个孩子!裹在一块破塑料布里,小脸冻得发青,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像只刚出生就被丢进冰窟的小猫崽子……这么小的娃儿,就被扔在这腌臜地方,造孽啊!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
【……抱回来了,用破毯子裹着,烧了点热水一点点喂下去,总算缓过点气儿。小崽子命真硬!……总不能看着他冻死饿死吧?唉,老头子我这点口粮,省省……总能抠出娃儿一口吃的。给他取个名儿吧……方城,方城。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在这座吃人的城里,这娃儿以后……真能有一方自己的立足之地,活得比老头子我强点……】
“方……城……”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方城的心脏上!他攥着日记本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呼吸骤然停滞,胸膛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垃圾场的冰冷恶臭、塑料布的粗糙触感、王叔那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大手……一幕幕早已模糊、被刻意尘封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死水,疯狂地翻涌上来,撞击着他坚硬的、几乎麻木的心防!
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这条烂命,是王叔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是那个佝偻着背、自己都吃不饱的老人,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点口粮,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方城’……这个名字,是王叔在绝望的泥沼里,留给他的最卑微、也最滚烫的期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愧疚和排山倒海般的悲伤,如同沸腾的熔岩,瞬间冲垮了他强行构筑的、用仇恨和力量武装起来的冰冷堤坝!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粗暴地、近乎发泄地胡乱向后翻着日记本!脆弱的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仿佛随时会碎裂!那些记录着王叔艰难日常的文字在他眼前飞速掠过,模糊成一片片灰色的光影。他要找……他要找到那个节点!找到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日子!
终于!
在日记本快要翻到末尾,一张明显是近期才写下的、墨迹相对新鲜的纸页上,一行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瞳孔:
【6月18日,阴。】
【……今天手气真他妈邪门!在‘工厂’西边那个犄角旮旯,扒拉一堆生锈的破铜烂铁,差点割破手,结果在最底下摸出个硬邦邦的东西……操!一块快耗尽的次级能源核心!成色看着还行,外壳破损不算严重……最少值他娘的20个积分!】
【……20个积分啊!省着点花,够买点好膏子,说不定还能给这身老骨头换个不那么漏风的膝盖轴承……】
【……算了算了……老头子我还能凑合。方城那臭小子……天天在外面野,偷鸡摸狗,惹是生非,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看他那身板瘦得跟麻杆似的……这块东西,还是给他吧。臭小子嘴硬心软,上次还偷偷把他捡来的半块肉干塞我毯子底下……唉,只盼着……等哪天老头子我真不行了,两眼一闭走了,这小子……能自己在这操蛋的城里……活下去……】
“活下去……”
方城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滚烫的、咸涩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汹涌地夺眶而出!沿着他布满血污和汗水的、写满冷酷与疲惫的脸颊肆意流淌!一滴、两滴……沉重地砸落在日记本那泛黄的、记录着王叔最后牵挂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将那廉价的蓝色油墨字迹氤氲开来。
王叔最后留给他的,不是那块被龙哥轻易夺走、只值几个积分的废弃核心。是老人从牙缝里省下的、一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最后期望的“活下去”的嘱托!而他……而他眼睁睁看着老人倒在血泊中,头颅碎裂!他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连一声“王叔”都没能好好地、完整地喊出来!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伤、悔恨、无力感,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不再是那个手撕强敌、令电子塔喽啰胆寒的杀神。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至亲、刚刚十七岁、在冰冷的荒民区里艰难求生的少年!他死死攥着那本承载着王叔最后温度的日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身体蜷缩在冰冷的铁架床上,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牙关中逸出,撕扯着这间弥漫血腥的寂静房间。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刺痛和胸腔深处冰冷的空茫。方城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混着血污和灰尘,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短暂的崩溃后,重新沉淀下来,如同被泪水洗过的寒铁,冰冷、疲惫,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将那本泛黄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合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它贴身塞进了自己破旧上衣内侧的口袋里。粗糙的纸页紧贴着滚烫的胸膛,仿佛能感受到王叔最后的心跳。
他挣扎着从铁架床上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粘稠的地面上,身体晃了晃,透支的虚弱感依旧强烈,但意志支撑着他站稳。他走到房间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和油污的简易盥洗槽旁——这大概是这个“维护间”唯一的“福利”。
拧开锈蚀的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带着铁腥味哗哗流下。方城双手掬起水,用力地搓洗着脸颊和脖颈,搓掉凝固的血痂、泪痕、汗水和污垢。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清醒的刺痛。他洗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身上所有的血腥、暴戾和刚才的脆弱都一并洗去。
水流冲刷下,那张年轻而线条冷硬的面容逐渐清晰。水珠顺着他略显凌乱的黑发、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滑落。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疲惫、深处却藏着火焰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电子塔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由谎言和暴力堆砌起来的权力坟墓。这里的气味让他窒息,这里的“新秩序”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冰冷。他需要回到那片熟悉的、虽然肮脏破败却无比真实的荒民区,回到那座高架桥下的阴影里。他要去王叔倒下的垃圾场,去那个藏着他们最后一点“家当”的桥洞……去那里,安静地待一会儿。只有在那片绝望的土壤上,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谁,才能……好好地想一想王叔,想一想他最后那三个字——“活下去”。
擦干脸上的水渍,方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厚重合金门。
通道里昏暗的光线下,克莱茵正斜倚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用靴子尖踢着地上的一个废弃螺丝帽。赵风婷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门,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不安地绞着手指。苍玄则如同融入墙壁的影子,靠在更远处的阴影里,感应到门开的动静,他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眼睛瞬间睁开,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射来。
听到声响,克莱茵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从未离开过。赵风婷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未褪尽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清澈的眼眸急切地在方城脸上搜寻着,看到他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清明,似乎松了口气。
方城无视了苍玄冰冷的审视。他径直走到克莱茵面前,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水洗后的冷硬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是力量和精神双重透支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铁,冰冷而清晰地砸在空气中:
“老k。”他叫的是克莱茵在道上的代号。
“我要带着风婷,”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瞬间紧张起来的赵风婷,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近乎宣告式的肯定,“走几天。”
“回荒民区一趟。”
“办点事。”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是通知。
克莱茵脸上那副“我早就料到”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咧得更开了些。他夸张地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嗨,想走就走呗!跟我报备啥?咱俩谁跟谁啊?”他身体离开墙壁,凑近方城,那只湛蓝色的电子眼狡黠地闪烁着,压低了一点声音,“老k事务所——哦,不对,现在该叫‘电子塔新总部’了——永远有我最好的兄弟的一席之地!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包吃包住,还……嗯,包介绍漂亮仿生人小姐姐!”他促狭地朝方城挤挤眼。
随即,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和提醒:“对了,兄弟——”他刻意加重了“兄弟”两个字,“咱们俩……那个‘交易’,你可千万千万……要记得啊。”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窗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建筑,望向了城市另一端那片被霓虹笼罩的、属于冰原科技的无上疆域。杀死威廉·阿特拉斯——这个疯狂的目标,是他们之间无法回避的锁链。
方城没有回答。没有点头,没有承诺,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克莱茵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仿佛蕴含着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的份量。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手,动作自然而强硬,一把抓住了旁边赵风婷那只冰凉柔软的小手。
赵风婷的手在他宽厚、布满老茧和血痂的手掌中微微一颤,却没有丝毫挣脱的意思,反而下意识地、紧紧地回握住了他。她抬起脸,看着方城冷硬而决绝的侧影,眼中的担忧被一种坚定的追随所取代。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只要跟着他。
方城牵着赵风婷,没有再看克莱茵和阴影里的苍玄一眼,转身迈步,径直朝着通道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带着透支后的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都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如同敲打着这座钢铁坟墓的丧钟。赵风婷小跑着紧跟在他身侧,纯白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芒,紧随着那道融入黑暗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走向通道尽头那片更加深沉、更加真实、也或许更加残酷的——荒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