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潜入冰原(2/2)

方城、赵风婷、苍玄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当赵风婷的脚踏上大厅光洁得如同水面般的地板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蹿头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温度——大厅的室温恒定在人类感到最舒适的区间——而是因为扑面而来的、极致纯净的“秩序”所带来的冰冷冲击。

大厅空间极高,目测足有七八层楼通高。地面是一种整块铺设的、无法形容的白色材质,干净得像从未被鞋底沾染过,甚至微微反射着顶上柔和的光晕,纤尘不染,光可鉴人。墙壁、巨大的承重柱、环绕的护栏……所有目之所及的结构元素,全部由与外部类似的银白色特种合金或某种高强度的纯白聚合物构成,线条笔直锐利,光洁如镜。整个大厅的色调除了纯粹的白和冰冷的银灰,几乎找不到第三种颜色。

空气净化器在工作,但完全无声无息,只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纯净、带着金属冰冷感的空气在流动。没有任何声音污染,没有喧哗,没有脚步声的回荡,只有一种极低的、类似电流或设备运行基础白噪音的“嗡嗡”声弥漫在巨大的空间中,仿佛某种沉睡巨兽平稳的呼吸。

无数繁忙的身影穿梭其中。但不是人类。是机器人和形制与门口那个相似、但更加多样化的仿生人。它们执行着各种任务:搬运由磁悬浮托盘承载的不知名设备箱、清洁地、引导其他穿着西装革履的来访者、操控着投射在半空中的巨大全息界面。它们动作精确、高效,行走路线完全不会交叉,彼此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像巨大交响乐团中绝对服从指挥的乐手。偶尔能看到几个真实的人类雇员,穿着白色工作制服,在仿生人的簇拥或带领下快速通过宽阔的大厅,走向不同的电梯间。他们的神情大多专注、严肃,步履匆匆,脸上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种沉浸于宏大事业中的冷漠平静。他们更像是这台巨型机器中,某个高级别的活动部件。

这里透出的科技感和秩序感,不仅远超外面混乱喧嚣的霓虹街,甚至超越了时代。这里像一个被未来提前凝固在现在的水晶雕塑,完美冰冷,每一个细节都闪烁着令人不安的高维感。没有生机,没有温度,只有绝对精确运转的冰冷逻辑。

克莱茵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这令人屏息的大厅景象,便径直走向大厅深处。在那里,一排与墙壁齐平、表面材质与墙面同质的电梯门嵌合着,毫无缝隙。他对着其中一扇感应区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性的“权限感”。

那扇银白色的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速度快得惊人,却依然没有一丝风声。门内空间宽敞,地面和侧壁同样光滑洁净,呈柔和的哑光暖白色,散发出几乎不可见的热量,维持着恒定温度。轿厢里没有任何按键盘或显示屏,只有光洁一片。顶部是均匀分布的嵌入式光源。

克莱茵回头,对着跟随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方城三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同时,他做了一个细微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着电梯内轻轻一点。意思是:跟上。然后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赵风婷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那巨大的、充满非人感和秩序感的空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走在她身前的方城一眼。方城的侧脸如同石刻,下巴绷得很紧,眼神是那种即将踏入雷区时的极致专注和防备。她咬紧了下唇,强迫自己迈动步子,紧跟着方城走进了电梯轿厢。苍玄紧随其后。

三人进入后,电梯门在身后如同光带闭合般悄然、迅速地滑拢,严丝合缝。将大厅那令人窒息的、极致秩序的白噪音隔绝在外,却又将另一种更极端的寂静封存在了这个狭小的、被光芒均匀填充的方盒子里。

嗡——

极其轻微的启动电流声在四壁回荡了一下后,立刻消失。电梯开始上升。加速过程异常平稳,如同漂浮在真空中,完全感觉不到过载的g力压迫。但速度却极其惊人——没有任何楼层显示,只有电梯井内部某种难以形容的微弱声响通过极微弱的固体传导隐约传来,证明着他们正在以骇人的速度向上冲刺。

方城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稳稳分开,重心下沉。这是最利于瞬间发力或闪避的姿态。他全身的感官都调至最高警戒状态。视线警惕地扫过轿厢光洁无缝的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来自井道外部的声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新金属、过滤空气和某种微弱的消毒电离味道,此刻闻起来如同危险的催化剂。赵风婷几乎贴在他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隔着两层衣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急促心跳的震动。

赵风婷确实感觉自己呼吸无比困难。这过分干净、纯白的空间,这毫无人类痕迹、冰冷精确的上升感,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如同被活体放入标本橱窗一般的窒息感和漂浮感。大脑深处某个警报在疯狂尖啸,告诉她这里极度危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慌。指尖冰凉的触感从方城挺括的西装外套下摆传来,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方城的衣角,骨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苍玄站在方城侧后方靠门的位置,镜片后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冰刃,同样没有离开过克莱茵的后背。

电梯轿厢内,空气凝重得如同液化的金属汞,粘稠而沉重。没有人说话。克莱茵背对着他们,挺直着腰背,面对着那光洁无瑕的电梯门壁,如同一尊姿态完美的雕塑。似乎只是专注地在等待着目的地的抵达。他那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在镜片后方的倒影里,仿佛凝固着外面那片高速坠落又被拉长的城市虚影。

时间,在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一秒一秒的攀升里,每一秒都长如一个世纪。

突然,那微弱的气流声戛然而止。

极其平滑、柔和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减速感传来——如同一柄包裹在丝绸里落下的刀锋,悄无声息地卸掉了所有动能。

电梯停住了。

一片绝对的寂静。寂静到能听到自己脉搏的声音,血液在鼓膜里奔流的回响。

然后,电梯门——那道将他们与外界隔绝的最后屏障——开始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得带有某种仪式感,如同在拉开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序幕。

一道身影出现在缓缓开启的门缝之外。

先看到的是脚上那双同样被擦得光可鉴人的黑色皮鞋,然后是完美笔挺、没有一丝褶皱的银灰色西装裤线。身影逐渐清晰。

187公分的挺拔身量,比例完美到堪称黄金分割的体型,肩宽、腰窄,站立姿态如同一柄精确校准的标杆。深黑色、如同最高级丝绒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着,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被赋予了精确的位置指令。脸上的皮肤如同初生的瓷器,光滑细腻得没有一丝毛孔纹理可见,在顶楼高处清冽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非人的柔和光泽。

眉毛形状优美而浓密,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瓣薄厚适中,嘴角微微上扬,构成一个无可挑剔、如同精雕细琢过的微笑模板。这微笑散发着令人心安的优雅、绝对的自信和无与伦比的魅力。然而,在它出现于缓缓扩大的门缝中时,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场,如同温暖的阳光和极地的寒流同时降临。

他静静地站立在电梯之外。

威廉·阿特拉斯。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冰原”理念的具象化:秩序、理性、效率、绝对掌控、科技重塑下的……“完美人形”。

就在电梯门开启到足以让克莱茵与外面的人正式对视的那一瞬间,赵风婷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来自生物本能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拍打过来!那并非物理上的攻击,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全方位的、居高临下的统御感。那完美的笑容,精致到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容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目光……这一切叠加起来,形成了一种足以粉碎普通人意志的精神重压,让灵魂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屈膝、臣服、匍匐在这“完美造物”的脚下。她感到窒息,大脑一片空白。抓在方城衣角上的手猛地攥紧,细瘦的手指痉挛般死死地捏住了那片硬挺的西装布料,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威廉那完美无瑕的唇角向上扬起了一丝更明确的弧度,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似乎有某种高度计算的亲和力漩涡在转动。他没有立刻看克莱茵,目光反而扫过克莱茵身后——方城那磐石般岿然不动却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防御姿态,赵风婷那惊恐如同受惊小兽的眼神和攥紧的手,苍玄那隐藏在镜片下、如同准备伏击的冷血爬行类生物的锋利目光。这一切微妙而真实的人类反应,几乎只在他完美眼底停留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被过滤归类完毕。随后,他的目光才完全聚焦在正前方——克莱茵的脸上。

那目光穿透了伪装,似乎能洞悉一切。温和的表象下,是精密仪器对目标的扫描与分析。

他抬起一只同样符合完美比例的手,那手部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每一寸都像是经过上帝之手精确雕琢过。手腕上的皮肤同样光洁得令人窒息。他做了一个标准而富有古典礼仪美感的邀请手势,线条流畅得如同舞蹈家。深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克莱茵毫无破绽的笑容面具。

“马尔斯先生……”威廉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

清澈、醇厚,带着如同大提琴最低音弦拨动时的共鸣感,却又无比的干净、平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最精心打磨的钻石,音调起伏控制得恰到好处,轻重缓急如同最完美的协奏曲。它能瞬间抓住所有听者的注意力,能安抚任何躁动,能说服所有怀疑。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任何曾经听过的所谓“最好的人类演说家的声音”,在这道声音面前都显得那么粗糙、失控、充满了不完美的缺陷。声音如同实质,清晰地穿透了电梯轿厢内残留的冰冷空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和绝对的权威感。

“……是吧?” 威廉唇角的完美笑容如同量角器画出的固定弧度,纹丝不动,仿佛镌刻在了脸上。“真高兴见到您本人。您的声誉,连我也如雷贯耳。”言语间,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克莱茵肩膀上落下的几乎看不到的一丝灰尘——那也许是穿透云雾层时不可避免沾染的悬浮粒子——又似乎在克莱茵那完美扮演的马尔斯先生的表情面具下,捕捉到了什么更深层次、极其微弱的东西。“旅途辛苦了。请坐,让我们开始我们都有极大兴趣的……实质性会谈。”

他侧身,优雅地让出通往内部空间的路径,那只邀请的手掌依然稳定地、精确地停留在那个充满仪式感的角度,指向更为开阔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