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剑拔弩张(1/2)
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落地窗,将脚下那座名为“冰原”的钢铁森林的灯火辉煌尽数收揽,如同倒置的星河铺展在漆黑的绒布上。高空的寒气似乎透过强化玻璃,无声地渗入这间位于摩天大厦顶端的奢华套房内。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淡雅余味、冷冽的金属气息,以及一种更深邃的、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威廉·阿特拉斯坐在特制的悬浮椅上,姿势优雅而松弛。他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晃动着一杯色泽如同凝固血液的液体,杯壁外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无声滑落。他脸上挂着那副永恒不变的、似乎经过精密计算般完美的微笑,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刚刚走进来的克莱茵。
“马尔斯先生,”威廉的声音醇厚悦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抬了抬酒杯,示意那璀璨的窗外夜景,“欢迎来到‘穹顶’。这里,是俯瞰这座城市的最佳座席,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视线在克莱茵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捕捉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视野与掌控感。您觉得,这种感觉,如何?”
克莱茵·以“马尔斯”身份行走的男人——一步步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他的步伐沉稳,靴跟叩击在冰凉的钛合金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笃笃声,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定在窗前,目光穿透厚厚的玻璃,投向那片被极致繁华包裹的冰冷城市。霓虹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跳跃闪烁,映照出无数光怪陆离的倒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高空的稀薄空气连同那份虚幻的权力一并吸入肺腑。那空气带着金属和电路板的冷意,直抵神经末梢。
片刻的静默后,克莱茵转过身,脸上浮现出经过精心雕琢的、足以以假乱真的惊叹和谦卑。他微微欠身,语调真诚得几乎不掺一丝杂质,每一个发音都恰到好处地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哦,尊敬的威廉·阿特拉斯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我必须说,您的……这份独特的‘审美’,确实深深地震撼了我。如此视角,如此高度……让人仿佛真的能触及天空的边界,感受那……握紧万物命脉的力量。恕我直言,在这个浩瀚的世界里,恐怕再难找到像您这般,天生适合沐浴在这份光芒之下的人了。”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凌驾”这个赤裸裸的词汇,用更圆滑的“沐浴光芒”来应和。
威廉嘴角上扬的弧度纹丝未动,仿佛焊死在脸上。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灰色眸子凝视着克莱茵,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试图穿透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解析其下隐藏的任何一丝迟疑、虚伪或不安的电流。他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一口杯中妖异的液体,视线缓缓移动,细细审视着克莱茵眼角的细微变化、嘴唇轻抿的瞬间、甚至是指尖无意识的轻微颤动。然而,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克莱茵·马尔斯先生的仪态几乎无懈可击,眼神坦荡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呼吸平稳,甚至连最细微的肌肉纤维都维持着完美的控制。半晌,威廉轻轻放下酒杯,杯底与悬浮椅的透明扶手相碰,发出一声细微却足以打破沉默的轻响。
“哦?马尔斯先生,”威廉的笑容扩大了一分,但眼底深处那抹锐利并未消散,“您的认同让我倍感荣幸。真的,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他的手指优雅地在空中画了个弧线,“或许这正是伟大事业的良好开端。我坚信,我们的合作必将创造传奇,谱写未来崭新的篇章。”
他的目光扫过克莱茵身后不远处的几个保镖,最后落在了克莱茵身上:“在深入交流合作蓝图之前,请允许我略尽地主之谊。何不尝尝我们‘神创’公司刚刚调制成功的最新杰作?”威廉的悬浮椅无声地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旁边一位一直静立不动、面容精致得如同顶级瓷器的侍应生立刻上前,动作标准如设定程序般,无声地从纯银托盘中取出另一杯同样的猩红色液体,恭敬地递向克莱茵。“相信我,这小小的杯中宇宙,蕴藏着非凡的体验。我想,您会爱上它的滋味的。”侍应生的眼睛过于明亮,神情过于专注,其动作的流畅性和无意识中透出的非人般的精准,都让旁观的方城心中警铃微作。
克莱茵的视线落在递过来的酒杯上。那液体在特制的晶石杯盏中缓缓荡漾、回旋,如同活物。灯光透过杯壁,将它妖异的色泽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幽光,在晶石棱角上流转生辉。它每一次与杯壁的亲密接触,都留下一道道极其短暂的血红吻痕,如同瞬间凝固的生命轨迹。那浓稠的质感、诡异的色彩,无不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诱惑。
克莱茵看着那猩红的漩涡,脸上先前那种纯粹受宠若惊的笑容慢慢沉淀,变得更为深沉。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意义难明的浅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审慎,几分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酒杯,直视威廉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悄然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分量:“感谢您的盛情,威廉先生。这‘新品’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坚决,“不过,我认为在品尝这份……‘非凡体验’之前,或许我们可以优先切入正题,谈谈我们之间的生意的具体事宜?时间,对于如您和我这般的人来说,总显得格外宝贵。”
话音落下,房间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威廉脸上那如同雕刻上去的微笑,从嘴角到眼角的弯曲角度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开口的音调都保持着那种独特的、令人舒适的平稳节奏,完美得如同最顶级的语音合成器:“啊哈。”他轻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看来马尔斯先生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派。您的行程似乎被安排得滴水不漏呢?”他的悬浮椅微微转向,面向侧后方一扇隐藏极好的、闪烁着幽蓝流光的金属门,“无妨。商业的信条正是效率至上。那么,就请随我上楼详谈吧。那些令人赞叹的细节和数据,更值得在一个……更为私密的环境中细细推敲。”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克莱茵身后的几位“保镖”,尤其在那个始终沉默、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容加深,语气却带着一份不容忽视的疏离,“只是,这些充满活力、未来可期的青年才俊们,恐怕只能烦请在此稍作等待了?毕竟,这将涉及到我们‘冰原’集团的核心秘密。请原谅我的直接,甚至可能有些失礼,但此时此刻,在如此重要的事务面前,我只对您,马尔斯先生,抱有最基本的信任。”他用强调的语气说出了“信任”二字,同时眼神意味深长地掠过方城和赵风婷等人。
那“直接”和“失礼”的话语,如同投石入水。克莱茵身后的保镖们,除了方城依旧沉默如山,其他几人的呼吸节奏都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赵风婷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整个空间的气氛陡然凝固了几分,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凝胶。
克莱茵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绽放得更加温和,如同一朵精心培育的假花。他没有看自己的”保镖“们,只是对着威廉缓缓开口,语速平稳得如同精确的机械:“尊敬的威廉先生,”他微微颔首,动作流畅自然,“感谢您对我安全的重视。”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虽依然恭敬,却带上了一丝极细微但足够清晰的锋芒,“但很抱歉,这次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请允许我拒绝您的这项‘请求’。”
威廉微微扬眉,笑容不变,仿佛早已料到:“哦?愿闻其详。”他的悬浮椅停住,安静地停在原地。
克莱茵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声音里甚至刻意加入了恰到好处的示弱:“您或许有所不知,”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坦诚地迎上威廉的审视,“在面对您,我们时代真正的巨人时,我所感受到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自身的渺小与脆弱。在您面前,我如同尘埃,甚至……渺小得如同匍匐在地的蝼蚁,随时可能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克服内心的某种障碍:“所以……”克莱茵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带着恳求的意味,“仅仅只是待在这穹顶之巅,这份俯瞰众生的威压,对我的心智而言已经是巨大的负担。若是在那无人知晓的、更为幽深的高度……”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仿佛千钧重担已让他难以喘息。但这未尽的留白,比任何直接的解释都更有力量。那是一个身处食物链下端生物,面对天敌时本能产生的、难以用理性克服的恐惧与求生欲。
威廉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他完美掩藏。他像是完全理解了克莱茵的顾虑,发出了一声了然的、带着淡淡金属质感的轻笑:“呵呵……我明白了。”他的手指在悬浮椅的扶手上点了点,发出哒、哒的轻响,“看来马尔斯先生对于我的人品……似乎存在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误解?”他将“误解”这个词说得极其轻柔,却字字千钧,仿佛带着冰冷的嘲讽刺破空气。
克莱茵反应极快,连忙摆手,脸上瞬间堆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慌乱,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带着被人误解的无辜:“不不不!威廉先生!天大的误会!您请千万别这样想!”他急切地解释道,“我对您的敬意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对您的信任更是坚如磐石!这绝非是对您人品的疑虑!绝无此意!仅仅是我本人……性情过于怯懦谨慎,从未抵达过如此令人眩晕的高度,内心实在难以踏实……”
威廉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精准地止住了克莱茵后面试图圆场的滔滔话语。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那迷人的弧度,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如同扫描仪确认了某种信息:“马尔斯先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言语的粉饰只会让真诚蒙尘。谨慎并非过错。如果……”他扫了一眼克莱茵身后那几个气场与普通”保镖“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位能让您感到安全的同伴,可以稍稍缓解您心中这份过分沉重的顾虑。那么,请便。”他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大方,却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容,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带一个您真正‘信任’的人。”‘信任’二字,被他咬得微微有些不同。
如履薄冰的气氛为之一松。克莱茵心底紧绷的弦也悄然一缓。他立刻转向自己最精锐的手下中那个最沉默也最可靠的支柱,语气果断:“方城!”
方城一步踏前,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身姿挺拔如剑,表情沉静如水,唯独那双深邃的黑眸,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利刃,无声地锁定了威廉。即使隔着数米的距离,那目光所携带的冰冷审视感,也足以让人如芒在背。
“过来,跟威廉先生问好。”克莱茵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方城依言向前一步,走到距离威廉悬浮椅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他向威廉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燥而稳定,布满了训练留下的薄茧和几道浅淡却显眼的疤痕,如同无声的勋章。
威廉·阿特拉斯静静地坐在悬浮椅上,身体前倾的姿态没有改变半分。他那永恒的微笑面具纹丝不动,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方城伸出的手,没有丝毫握手的意思。片刻之后,他只是幅度极小地、如同程序设定般地点了下头,脸上那标志性的微笑像一层完美的镀膜,既没有加深,也没有减退。
“很好。”威廉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回响,听不出喜怒,“那么,两位,请。”
隐藏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和更深处一部造型极其流畅、泛着冷白色光芒的升降梯。威廉的悬浮椅无声启动,领先进入通道。克莱茵看了一眼方城,后者给了他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头确认。两人紧随其后,跨入那片泛着冷光的通道中。冰冷的气流瞬间包裹了身体。
在踏入升降梯轿厢前的一刹那,方城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一道焦急而担忧的目光。他无需回头也知道那来自谁——赵风婷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方城在门即将关闭前,短暂地侧了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精准地回望过去。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对视。他的眼神沉稳、冷静,如同最坚硬的寒铁,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无声的信息:放心。
那眼神一闪即逝。升降梯厚重的合金门无声闭合,隔绝了内外。冰冷的金属墙壁倒映着三人模糊的身影,发出极其微弱的高频嗡鸣。极度的静谧瞬间降临,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威廉背对着他们,悬浮椅静止。克莱茵站在他的侧后方,脸上之前所有的谦卑、紧张、小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余下岩石般的沉静与眼底深处酝酿的风暴。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方城则如同最坚毅的磐石,站在两人稍靠后的位置。他双肩微沉,脊柱拉直,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可爆发的战斗姿态。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将周身气流凝聚于胸腹。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一刻不停地锁定在威廉·阿特拉斯的背影上,捕捉着他脊柱的弧度、肩部肌肉的细微牵动、悬浮椅能量流逸散出的毫光、以及那看似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最末梢的一丝颤动——任何一点可能预示着攻击或异常的征兆都被他放大到极致,在脑中高速分析。
然而,威廉·阿特拉斯仿佛一座深不可测的机械雕塑。他端坐的姿态完美无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当升降梯开始以远超常规的高速悄无声息地垂直向下运行时,那巨大的惯性也只让他悬浮椅的基座微微调整了一丝角度,便稳定如初。他的脊椎挺直如尺,肌肉放松自然,每一次呼吸都规律得如同精密的钟表——吸入,屏息,吐出,间隔分秒不差。
更让方城心底警钟长鸣的是,在克莱茵偶尔开口询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地标建筑问题时,威廉回答的声音温和流畅,思维敏捷。然而就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方城敏锐地察觉到,威廉肩部、颈部、乃至指尖的细微状态竟没有丝毫改变!连最顶尖的伪装者也很难在发声时完全不牵动颈部和喉部的肌肉!这已经不是训练所能达到的境界……这违背了生物的生理结构!方城心中的疑云与警惕已经膨胀到极致。
这种非人的稳定和诡异的行为模式,只能指向一种可能。方城的心沉了下去,全身的肌肉绷得更紧。
下降过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就在那层压在胸口的沉闷和无声的僵持几乎抵达时——
“叮。”
一声极其轻柔悦耳、如同水晶碰撞的提示音响起。光洁如镜的银色合金门悄然滑开。
外面的景象,瞬间展现在克莱茵和方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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