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台上的谈话(2/2)
克莱茵脸上的那点伪装像水汽一样蒸发了。他用手指用力挠了挠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揉乱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在他眼中闪过。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啧……既然看出来了,就别问出来啊。你这人…有时候真他妈的讨厌。算了算了……”他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放弃了一些坚持,也放弃了即刻离去的打算。
他又重新靠回到冰凉坚硬的栅栏上,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霓虹丛林。这一次,他的脊背不再是绷紧的硬朗线条,而是带着一点疲惫的微驼。他双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克莱茵没有立刻说话。风更强劲了些,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远方,一个巨大的广告牌正播放着冰原科技的新产品广告——关于生物与机械完美融合的最新义体技术,广告中的人笑得完美无缺。那片人造的光芒倒映在克莱茵眼中,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再开口时,那惯常的、带着调侃或玩味的腔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闷和平静,平静之下,是能刺破这喧嚣黑夜的孤寂。
“你刚知道了韦尔德是谁……”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却更显清晰,“…那么,现在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威廉·阿特拉斯吗?”
方城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侧过身,也将身体靠在栅栏上,正面看着克莱茵的侧脸,无声地表达着等待。他指间的烟已经快烧完,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克莱茵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仿佛穿过那片灯海和钢铁丛林,看到了过去时光的残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开始讲述。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融入夜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隐藏的疼痛:
“我之前在冰原工作……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外围部门,是核心安保部,专门负责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栏杆上滑动,指腹摩擦着光滑冰凉的金属表面。“我的部门很小,很小很小……整个部门,只有我和另一个人。一个搭档。就我们两个,守着一堆冰冷的服务器、加密档案和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那地方在冰原最深处,一天到晚,除了消毒水的味儿,就是服务器风扇没完没了地嗡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那是个人……”克莱茵的语速更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脑海里过了很久才斟酌着吐出,“……是个很好的女孩。聪明,安静,有时候……会显得有点笨拙。”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绷直,快得像是错觉。“名字……不重要。”他摇了摇头,仿佛甩开一个具体的形象,只留下抽象的美好和苦涩。他不愿提及那个名字,仿佛那是一个伤口,一提及就会再次崩裂。“总之,两个大活人,尤其是一男一女,被关在那种不见天日、连空气都好像被过滤了八百遍的地方,朝夕相对……日子长了,你懂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嘲讽般的了然,但这嘲讽并非针对过去,而是针对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再怎么说,也逃不过那些俗套的发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柔软的、真实的情感火花:“很快……我们就在一起了。确定关系后,我从公司的鸽子笼宿舍搬了出来,她也退掉了租住的公寓。我们住进了我那个……藏在地下的安全屋。”他抬起夹着烟的手,似乎想在空中勾勒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那段日子……呵……”他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自嘲,更像是某种被撕裂美好后无法言说的疼痛,“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他妈开心的日子。”他强调了“这辈子”,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失落感。那地下的安全屋,不再仅仅是住所,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伊甸园,一个被他们小心翼翼守护起来、隔绝外面冰冷现实的脆弱泡沫。
“我们布置了它,虽然简陋,但……很舒服。她笨手笨脚地种了点东西,在培养皿里养了几株根本照不到阳光的小白花。我们抱怨着冰原食堂永远不变的合成营养膏和糊状蛋白,盘算着休假去吃真正的东西……”克莱茵的语速快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柔和,仿佛沉入回忆的微光中,但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冰寒的死寂。
然而,他声音中的那一丝暖意像投入寒潭的石子,迅速被巨大的阴影吞没。他的语调骤然急转直下,变得冰冷而僵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淬炼过的恨意:“但是,‘伟大’的威廉·阿特拉斯……他启动了一个叫‘古老者’的计划。” 他吐出这个计划代号时,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和嘲讽,仿佛要将那名字在舌尖彻底碾碎。“那个米戈计划的前身,一个……为了重现神话时代某些恐怖存在,不惜代价的计划。”他补充的这句解释冰冷刺骨,带着洞悉内幕的绝望。“而筛选实验受体的机制……冰冷,随机,毫无道理可言。”他咬着牙。
长久的停顿。天台的风似乎也凝滞了,四周只剩下远处城市恒定的低鸣。克莱茵的脸部肌肉绷得死紧,下颌线条如同被凿刻出来的一般。他猛地甩掉手中早已燃尽的烟蒂,又从那个金属烟盒里抽出一支新的,粗暴地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的火焰摇曳了一下才点燃烟草。他深深地、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雾呛得他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肺部的灼痛似乎让他能暂时麻痹神经末梢的痛楚。
“然后呢?”方城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对方勉强维持的屏障。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这过程本身就令人窒息。
克莱茵像是没听见,只顾埋头抽烟。直到这支烟燃到一半,他才像是耗尽力气般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而她,很不幸被选上了。”这短短的几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所谓的‘被选上’,没有仪式,没有通知。就是冰冷的数据判定,一纸最高权限的调令,和……几个穿着动力甲的‘回收者’。”他的手指紧紧攥住燃烧的烟卷,滤嘴几乎被他捏扁扭曲。“就那样……从我的地下室……从我们的家里……带走了。像拎走一件物品,一个标本。”回忆的片段带来剧烈的冲击,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我反抗过……”他低吼了一句,随后是更深的绝望,“但在冰原的总部,面对最高权限的命令,反抗……就是最可笑的笑话。”这句自嘲饱含血泪。
他猛地转头看向方城,双眼在城市的微光中赤红一片,那里面燃烧着无法熄灭的痛苦和无能狂怒:“你能想象吗?方城!我他妈就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铐着带出去!看着我那个地下室的门被关上!看着她养的那些小白花一点点枯死在那该死的培养皿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却又被巨大的痛苦瞬间掐住了喉咙,后面的话语变成了不成调的哽咽。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温度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将那点猩红狠狠摁熄在冰冷的栏杆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点,发出微弱的“嗤”声。
又是足以刺破这肮脏霓虹黑夜的漫长沉默。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
克莱茵低着头,肩膀垮塌下去,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他的手指用力地摁着那个焦黑的点,用力到指节泛白,似乎在跟自己较劲,也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濒临爆发的火山。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三四个烟屁股,在夜风中翻滚了几下,如同他破碎的希望。
最终,他将脸彻底埋进撑在栏杆上的手臂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布料阻隔的、近乎不似人声的呜咽,持续了十几秒才平息下去。当他再次直起身,脸上已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疲倦,以及那重新覆盖上去、却显得更加摇摇欲坠的玩世不恭面具。
他用一种极其轻佻的、混合着自嘲和疲惫的嗤笑语调打破了沉默:“怎么样?很无聊、也很老套的故事吧?”他摊摊手,像是在点评一出别人家的悲剧剧本,“为爱复仇?很庸俗吧?” 他把手中捏得不成形的烟蒂扔在地上,又习惯性地抬脚去碾,但脚下已经没了火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仓皇和徒劳。
方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在韦尔德的图书馆里谈笑风生、面对神明也能插科打诨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带伤骨头的野兽。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悲伤,看到了刻骨的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洞感——即便已经手刃了威廉,那份“大仇得报”似乎并未带来预期的解脱,反而像是打开了另一个更深的虚无。失去的,终究是无法挽回。
方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这个故事本身,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刺向克莱茵疲惫不堪的灵魂:“克莱茵,说真的,你……真的应该试着多摘下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刀锋般锐利,“那东西……戴久了,你自己都会忘了原来的脸。”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克莱茵努力维持的假象之下。克莱茵的身体猛地一僵。搭在栏杆上的手瞬间收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啪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又被强行控制住。那些试图掩藏的无助、孤独、以及长久以来用表演支撑内心的疲惫,在方城这句话下,无可遁形。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克莱茵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块浸透了寒冰的石头。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径直朝着电梯门口走去。步伐急促,甚至显得有些仓皇逃离的意味,再也没有看方城一眼。他几乎是扑向电梯的召唤按钮。
“酒也喝了,风也吹了!”他背对着方城,声音再次拔高,变得异常响亮而快速,试图用这种夸张的语调重新编织起那层破碎的伪装,驱散刚才失控的阴影,“该回去了!这风可真够冷的!打道回府咯——”最后一个“咯”字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脆弱的欢快。
银灰色的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里面冰冷的白光打在他僵硬的背上。克莱茵几乎是逃也似地一步跨了进去。
方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克莱茵走进电梯的背影。
那一刻,他看得异常清楚。
他看到的不是复仇者凯旋的狂喜,更不是计划完成的轻松。那背影在明亮的电梯灯光下微微佝偻着,被一种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空虚感和孤独感重重包裹着。这份空洞,甚至比他脚踩的这座由钢筋混泥土和冰冷电路构成的都市丛林本身,更加庞大而沉凝。仿佛那亲手摧毁仇敌的巨大火焰,最终烧毁的,是他自己曾经赖以生存的意义之锚。电梯门缓缓合拢,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缝之后。
方城默然良久。夜风呼啸,吹动着他的衣角和发梢。霓虹依旧闪耀,脚下的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嚣。他低头,看见栏杆上那个被克莱茵摁出的焦黑印记,在月色下沉默着。
他转过身,也点燃了一支新的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片刻后,他才迈开脚步,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