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印斯茅斯(1/2)
电梯冰冷的金属壁像沉默的审判者,映照着两张同样沉寂的脸孔。经历了韦尔德图书馆天台上那番直刺灵魂的谈话后,方城和克莱茵都沉浸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里。
“叮。”
轻脆的提示音打破了窒息般的宁静。合金门无声滑开,光怪陆离的喧嚣和流动的霓虹光影如同另一个世界瞬间涌入。他们踏出轿厢,皮鞋踏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步伐在瞬间达成了某种疲惫的默契,朝着之前幽暗角落的卡座走去。
角落里,赵风婷倏然站了起来。她身上的珍珠白渐变紫裙在迷幻的光线下流转着朦胧的光泽,但瓷白脸颊上那抹未干的泪痕却刺破了这层精致,显露出脆弱的内核。她那对经历了无数次恐惧、此刻却因久等而盈满不安的眸子,在捕捉到方城身影的刹那,便牢牢锁定,再也移不开分毫。
方城走到近前,还未开口,赵风婷已经扑了上来,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力度之大让方城都微微一个踉跄,牵扯到内腑深处的隐痛。她的脸深深埋在他胸前,但他没有推开。
“我以为……”她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你不要我了。”委屈和埋怨如同藤蔓缠绕着字句,勒得人心头发紧。
方城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抖。一只沾染过无数血腥、召唤过地狱触手的手,此刻略显僵硬地抬起,迟疑地、最终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后背上,笨拙而缓慢地拍打着。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她义肢微凉的金属骨架边缘,形成奇异的反差。
“别担心,”他的声音低沉,穿透酒吧背景的鼓点,“我不会不要你的。”
这句话像是最朴素的基石,安抚着她颤抖的世界。赵风婷终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酒吧流转的幻彩灯光滑过她含泪的瞳孔,折射出琉璃般易碎的脆弱。她吸了吸鼻子,固执地要求一个承诺,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答应我,下次…下次离开我时,一定要先告诉我。”她咬了咬下唇,“不管是去做什么,多危险…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方城沉默地与她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只有远处的喧嚣作为背景。他看到了她瞳孔深处不容置疑的坚持,看到了那如同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迫切。他想起了电梯前克莱茵空洞的眼神,想起了那个消失在“古老者”计划中的女孩。一种极其陌生的、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心脏上。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会的。”简单的三个字,重逾千斤。
他们的交谈淹没在嘈杂里,却形成一个微缩的、与世界隔绝的小小空间。然而空间的一角,始终存在着一道安静的视线。
克莱茵不知何时已坐回了之前的位置,身体深陷在柔软的皮沙发中,像被抽去了所有华丽张扬的伪装。他长腿随意地支着,那件考究的海军蓝西装如今也沾了烟灰和不明污渍。他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间没有夹着惯常的香烟,而是无意识地反复开合着他那只银亮的金属打火机。“咔嚓…咔嚓…”盖子开合的轻微金属撞击声,在这片小天地里有规律地响起,微弱,却清晰而固执。
他那双能变幻万千数据流、精于算计的电子眼,此刻失去了焦点,漫无目的地、甚至带着一丝失神地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嘴角习惯性挂着的戏谑弧度,此刻只是无力地、似有若无地微微扯着,像一个被遗忘的面具。酒吧变幻的光影掠过他英俊却显得空茫的脸,照不亮他眼中的那片沉郁的迷雾。没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翻涌的回忆?对往事的祭奠?还是对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却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温情的麻木?或许连他自己都无力分辨,思绪就像那缭绕未散的烟雾,缠绕、涣散、又归于一片茫然。
时间在无声的观察和单调的打火机开合声中流淌了几分钟。终于,那规律的声音停了下来。
“咔嚓!”一声略重的合盖声。
克莱茵像是突然从深水中挣扎出来,猛地坐直了身体。眼底的茫然迅速被一种刻意撑起的、有些浮夸的玩世不恭取代,尽管那层油彩之下仍透着无法掩盖的疲惫。他站起身,迈着大步,硬生生插到了方城和赵风婷的中间,动作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蛮横,但又巧妙地控制着力道,不至于真的伤害到谁。
“好啦好啦,亲热够了吧?”他声音扬起,努力装得轻快又戏谑,手指还夸张地在方城和赵风婷之间虚划了一下,像要切开无形的纽带,“注意点影响!这里可是韦尔德那个装腔作势老古董的地盘,他那点可怜的‘绝对中立’都快被你们的恋爱酸臭味淹没了!要抱要啃,回我那宽敞明亮、‘隔音效果绝佳‘的豪华地下室去!你们想怎么折腾都行,只要别把床拆了就好。别在这儿给我那位‘老朋友’本就脆弱的心脏添堵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肩膀轻撞着方城,示意他赶紧行动。方城皱了皱眉,从克莱茵略显混乱的动作和气息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他没有多问,只是顺手握住了赵风婷冰凉的、夹杂着部分合金触感的手,点了点头,低沉地应了一声:“走。”
他拉着赵风婷,转身跟在克莱茵的身后,准备离开这片被迷离灯光和沉重过去浸染的空间。
离开卡座区,通往门口需要经过那巨大的实木吧台。吧台边还零星坐着几个深夜未归的客人,沉浸在酒精或各自的思绪里。就在方城脚步沉稳地经过吧台边缘时,左边肩膀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股力道很怪异,介于意外和被冒犯之间,撞得他猝不及防地晃了半步。方城心头一凛,条件反射般地停下脚步,猛回头。右臂肌肉瞬间绷紧,潜藏在皮肤下的地狱乱触手在愤怒和本能的驱使下蠢蠢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撕裂胆敢触碰他的物体!紫金剑的冰冷纹路在骨髓深处隐隐流动,蓄势待发。
吧台旁,只站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衣着打扮颇有些混乱的风格: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边的浅色亚麻衬衫,外面套了件明显不合时宜的棕褐色、松松垮垮的手工编织马甲,上面沾着几点油污。下身是一条同样略显陈旧、却浆洗得笔挺的灰色卡其裤。脚上踩着一双老派却打理得锃亮的棕色皮靴。头发是乱蓬蓬的灰白色卷发,戴着一副样式极其复古、镜框厚实的圆眼镜,镜片在酒吧灯光下反射着奇特的、如同深海鱼鳞般的油光。嘴唇有些厚,此刻正咧开一个过分热情、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却异常洁白的牙齿。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男人搓着手,表情诚恳得近乎夸张,连声道歉,“人老了,眼神不济,脚下拌蒜了!没撞疼您吧,这位小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某种奇怪的、像是在封闭房间里说话才会有的嗡嗡回响。一边说着,他那双隐藏在厚镜片后面的深灰色眼珠,像两块浸透了海水的礁石,不动声色却极其迅速地上下扫视了方城一遍,目光最终似乎在他紧握赵风婷的手上略微停顿了半秒,快得像错觉。
方城锐利的目光如针,同样迅速地审视着对方。男人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或改造痕迹,那过度的热情和不修边幅的打扮,似乎只指向一个无害的、可能喝多了或者真的有些老眼昏花的怪诞家伙。但那股撞来的力道,那份精准的“意外”,还有那过分“真诚”的笑容深处潜藏的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都让方城的直觉拉响了极细微的警报。然而,在韦尔德的领地内,克莱茵的催促下,方城并不打算节外生枝,尤其赵风婷的手指还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没有回应对方的道歉,甚至没有点一下头。那眼神冰冷如刀,已经是最好的警告。男人却毫不在意,依旧维持着那副傻笑,甚至在方城转身时,还夸张地抬了抬帽子致意——如果他头顶真有一顶帽子的话。
方城不再理会,加快脚步,跟上已走到门口的克莱茵。赵风婷被他牵着,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奇怪的大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随即便被紧跟方城的急切所取代。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凌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如同冰冷的手掌拍在脸上,瞬间吹散了酒吧里的黏腻沉闷。远处无数霓虹灯管交织成的光河,在这凌晨时分如同巨兽冰冷的血脉,无声地在巨大的水泥丛林间流淌。
黑色流线型的“悬浮棺材”安静地泊在路沿。克莱茵已经拉开前门,长腿一迈坐进了驾驶位,动作流畅但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用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气。方城替赵风婷拉开后座车门,让她先坐进去。在弯腰上车的瞬间,方城下意识地按住了外套胸口的内袋——一个检查随身物品的习惯性动作。他的手指隔着昂贵的西装布料,触碰到了一个突兀的、方形的、坚硬的异物感。
这不是他的东西。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是刚才的碰撞?那个怪大叔?
方城保持弯腰的姿势不动,另一只手飞快探进内袋,两根手指精准地夹出了那个异物。借着车内控制面板发出的柔和幽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一张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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