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印斯茅斯(2/2)

一张在这个时代显得极其稀有、甚至称得上奢侈的卡片——它竟是由真实的纸质材料制成。摸上去并非光滑的合成材料,而是带着微微毛糙的纤维感,质感略显厚实粗糙。卡片本身是泛着陈旧的、像是被海水浸过的黄褐色。卡片的正面没有任何炫目的光影效果,只有极其朴素的单色印刷。用一种近似于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颜料,勾勒出一座建筑的轮廓。那建筑风格极其诡异:扭曲的非欧几里得线条,巨大得不合比例、令人不安的拱门,以及无数细小的、如同鱼鳞或某种蠕虫编织物堆叠构成的穹顶边缘。在建筑的最高处,一个形状模糊、似乎生有鳍肢的轮廓物被突出描绘,它像灯塔,又像一种亵渎的图腾。图案下方,是同色的花体字迹:“印斯茅斯集团·欢迎亲爱的朋友”。

方城迅速将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更加简单,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用深蓝色墨水手写的花体字签名:

——汤姆逊

字体潦草却带着一种圆滑的韵律,每个字母的结尾都拖得很长。

车内流淌着克莱茵刚才随手打开的舒缓电子轻音乐,空灵的女声吟唱着模糊不清的词句,营造着一片假象的宁静。赵风婷靠在方城身侧,疲惫让她微微阖上双眼,睫毛在柔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克莱茵也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平复某种翻腾的心绪。

方城的目光如冰冷的焊枪,反复灼烧着手里的卡片,扫描着它每一个不寻常的细节:那异质的建筑轮廓、触手般的字体线条、纸张独特的粗糙感、以及那个手写的、似乎带着黏腻湿气的签名——“汤姆逊”。

“克莱茵。”方城突然开口,声音像一块冰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切断了车内的音乐背景和若有若无的睡意。

前座的克莱茵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震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只是喉间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嗯?”

“你知道‘印斯茅斯’吗?”方城的问题直指核心,省略了所有铺垫。

克莱茵终于睁开了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方城,那双电子眼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确保能清晰地看到方城脸上的表情。然后,他扯出一个略带漫不经心的笑容,语气轻快地反问,像是在玩一个谜语游戏:“哦?印斯茅斯?让我想想……你指的是那个最近在深潜技术和生物制药领域搞得神神秘秘、名声不怎么好的‘印斯茅斯集团’?还是…某个只在阴暗角落的疯老头嘴里流传的、传说中的,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亵渎秘密的……‘印斯茅斯小镇’呢?”他刻意拉长了后面那个词组的尾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寻。这个反问本身就传递了信息:他不仅知道,而且对其内涵的阴暗之处了然于心。

方城没有说话,没有兴趣参与文字游戏。他直接抬手,两根手指捏着那张泛黄的卡片,精准地从前座两个座椅的间隙递了过去,卡片停在克莱茵触手可及的位置。在车内的光线下,纸张本身的粗粝质感更加明显,甚至可以看到表面的些许凹凸不平的纤维纹路。那诡异建筑的暗红色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流动着微弱的、充满不祥气息的光芒。

克莱茵的目光落在卡片上,那浮夸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几秒。他抬手接了过去,捏在指尖,并没有立刻去分辨内容,而是先用拇指的指腹细细摩挲着纸卡的边缘,感受着那种非合成材料带来的、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粗糙触感。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凝重,但被他迅速掩饰过去。接着,他才将卡片稍微凑近眼前,快速扫了一眼正面的诡异符号和文字,再翻到背面,那油亮深蓝色的“汤姆逊”签名映入眼帘。

静默持续了几秒钟。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克莱茵喉咙里逸出。他随手一抛,那张珍贵的、在这个电子时代堪称文物的纸质卡片,就像一张用过的廉价便签一样,被精准地扔回了方城大腿上。“确实是汤姆逊大叔的风格没错。”他语气依旧轻佻,但方城捕捉到他声音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那是一种深藏的忌惮或者不耐烦。“行啊小子,手眼通天啊?”克莱茵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搭上方向盘,“连那只老章鱼你都搭上线了?看来我以后得抱你大腿了?嗯?”

方城没有理会他刻意的转移话题和讽刺,伸手捡起卡片,捏在指间。追问道:“汤姆逊?什么来头?”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捻动着卡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还有,这张卡片……他是怎么放进我口袋的?” 那个看似老眼昏花的男人?碰撞?这速度和精准度,已经远超普通的扒手!或者说,是某种……更诡异的方式?

克莱茵透过镜子瞥了方城一眼,启动了悬浮车。轻微的嗡鸣声中,车子无声地滑入流淌的霓虹车河。窗外变幻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复杂的神情切割得更加迷离。他沉默地开了一会儿,左手习惯性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金属小盒,单手打开,叼出一支香烟点上。深吸一口,浓郁的烟味弥漫开来。

“啧,”他咂了咂嘴,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像要吐出某种嫌恶,“算是……我们这边的?勉强算吧。”他斟酌着用词,显得不太情愿,“不过,我他妈讨厌死他了。”

“为什么?”一直沉默靠着的赵风婷也被勾起了好奇,她睁开了眼,清澈的目光越过座椅看着克莱茵后脑勺模糊的轮廓。

克莱茵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混杂着真实的挫败感和刻意的夸张:“为什么?!就因为那只老章鱼话多的能顶上一台失控的、以古旧百科全书为燃料的数据引擎!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我已经站在了噪音污染和语言轰炸的金字塔顶尖!直到我遇见了汤姆逊大叔!他妈的……”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用力到烟头前端瞬间烧红一大截,“他说话像他妈的在无垠深海里引爆了几千吨的老式鱼雷,气泡、巨响、还有腐烂的海洋生物尸体,一股脑地冲进你的脑子!他能喋喋不休地追着你讲他们公司新搞出来的、长得像剥皮鮟鱇鱼一样的生物样本标本,讲它们怎么在实验室里用三十二个复眼盯着研究员打哈欠;他能絮絮叨叨跟你倾诉上三个小时他的‘老朋友’哈洛德船长——一个喜欢在暴雨天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眼珠里补充电解质的疯子——在‘深渊回响’号捕鱼船上是怎么把半吨重的深海石斑鱼当宠物养在船长室的!能把你从霓虹街的鸡毛蒜皮一直唠叨到西太平洋暖流深处某个犄角旮旯里飘着的垃圾岛!关键是他用的那些词!混合着古老渔民俚语、生造的鱼学名和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蹩脚比喻!听他说上十分钟,我引以为傲的顶级黑客脑子都能煮成一锅泛着鱼腥味的水藻糊糊!”他激动地比划了一下,“那种挫败感,你懂吗?就好像你的赛博电子脑被强行拔了网线,灌满了咸腥的海水,里面还钻了只水母在慢条斯理地跳踢踏舞!我的轻浮活泼、机智幽默、口若悬河,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彻底溃败!这简直是我职业生涯乃至人格特质上不可磨灭的耻辱柱!所以,我讨厌他!发自肺腑地讨厌!”克莱茵结束了这段饱含怨念的描述,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又吸了一口烟。

方城和赵风婷在他语速快得像爆豆子一样的控诉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方城面无表情,只是捏着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风婷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被克莱茵过于生动的描述弄得有些混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小声地说:“……听起来是有点厉害?”

这反应显然让克莱茵更加“挫败”,他翻了个白眼,决定结束这个令他心塞的话题,方向盘上的手指敲击了几下。

车窗外,是这座不夜城永恒的喧嚣与孤寂。霓虹编织的血管在各个维度流动,广告牌上的仿生面孔永远挂着标准微笑,全息投影的巨大商品在头顶裂解又重组,机械清洁工在阴暗的角落默默吞噬着被丢弃的垃圾。悬浮车在高低错落的立体交通网络中无声穿行,偶尔能瞥见下方地面荒民聚集区如蚁穴般微弱的光点,那是城市的基底,也是被灯光遗忘的地方。午夜的霓虹街,车流如同永不停息的光之河流,载着各自的秘密与疲惫奔向未知。

克莱茵再次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恢复了那副掌控全局的样子,带着点随意的征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说说吧,老板们。咱们现在是先回我那个……呃,暂时还稳固的地下堡垒,好好睡一觉补充点hp和mp?还是……”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方城一眼,蓝色的电子眼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我们现在就掉头,直奔印斯茅斯集团在霓虹街的某个隐秘角落——他们通常把自己伪装成一间散发着咸鱼、海带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海产贸易批发公司,或者一间致力于‘探索海洋深层疗愈奥秘’的高级水疗馆?去见见我们那位热情似火、话题永动机般的汤姆逊老朋友?听听他有什么‘深海秘闻’要迫不及待地塞进你的耳朵里?”

他说完,歪着头等待着答案。目光扫过方城手里的卡片,那暗红的符号在流过的霓虹下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

方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粗糙且散发异样的纸片,感受着它带来的冰冷和重量。他侧过头,赵风婷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但她的眉头即使在浅眠中也微微蹙着,眼皮下眼珠偶尔不规律地转动一下,泄露着她潜意识深处的不安。她白皙的脸颊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依旧清晰可见。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和某种沉重责任感的暖流悄然划过方城被冷酷包裹的心底。她今晚经历了太多,被韦尔德图书馆的诡秘氛围浸透,又被他突然的“消失”惊吓。疲惫已经从她柔软的身体透出来。

他的目光回到卡片上。印斯茅斯,汤姆逊。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引线。但此刻,他更需要确保身边人的稳定。克莱茵的状态也需要调整,他的轻佻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被撕开的旧伤口。

“明天。”方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盖过了车内轻柔的音乐和窗外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捏紧了那张卡片,将它谨慎地收回西装内袋深处,紧贴着自己的心脏位置,仿佛要暂时封印住其中的不祥气息。“现在,”他看了一眼克莱茵倒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简短地命令道,“回去,休息。”这个决定不仅仅为了赵风婷,也为了他们每一个人能在面对深潜而来的“印斯茅斯”时,保持足够的清醒与力量。

克莱茵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嘴角勾起一个介于疲惫和解脱之间的弧度。他没有再说俏皮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后,他稳稳地操控着悬浮车,沿着霓虹光河的指引,穿过城市的冰冷骨架,朝着那座暂时可以躲避风雨和窥探的“安全屋”——他那间藏匿于浮华之下的阴暗地下室堡垒驶去。黑色的车体滑入更浓重的夜色深处,将背后喧嚣不休的不夜城,连同那张散发着深海腥气的暗红邀请函,暂时都抛在了流动的光影之外。

车轮碾过积水飞溅的声音被完美地吸收,车厢内只剩电子音乐的余韵和赵风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而那张被收起的卡片,在内袋的黑暗中,暗红色的诡异符号,似乎仍在无声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