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3章 道之不行(1/2)

汜水关内,临时充作行宫的宅院偏殿,门窗紧闭,连宦官侍卫都被屏退至院门之外。

灯烛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曹操与刘协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影影绰绰。

玩过即时战略游戏的都清楚,兵卒撤退的时候永远都比正常行军要更快……

而且有意思的是,不管是三星老兵还是新兵蛋子,前进的时候速度可能有所不同,但是撤退的时候一定是争先恐后,相差无几,只需要按一个r就可以了……

现在,三星老兵曹孟德,撤退回了汜水关。

刘协的目光幽幽。

曹操似乎依旧是气场平稳。

灯火之下看美人,越看越是好看。

就像是后世猪肉铺的红光灯。

火光是温暖的黄红色调。

这种色调能衬托肤色,使人看起来气色红润、温暖亲切。

红光光谱也能让肤色显得更均匀、健康。

不管是人皮还是猪肉。

可是现在在灯火之下的,是老人……

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下,形成沟壑般的阴影,皮肤的纹理也被光线赋予木雕般的质地,显得沉重且沧桑。

烛光灯火晃动之下,曹操脸部的颧骨、眉弓、下颚线在光影中更加清晰……

尤其是深陷的眼窝,以及霜染的鬓角……

刘协猛然间意识到,曹操老了。

一时之间,刘协和曹操都没有说话,沉默着,似乎各有心事。

许久之后,刘协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曹公……何以至此?』

这一问,含义万千。

或许是问,何以是从权倾天下、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丞相,退守到这孤关险隘?

又像是在问,何以屡战屡败,兵将尽失,河洛拱手,如今连巩县亦不可保?

抑或是在询问,这天下,怎么就这样了呢?

听到了刘协的询问,曹操有些花白的须发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曹操微微垂目,看着自己放在膝上手。

原本他的手,是丰盈,有力,充满弹性的,现在却只剩下了骨节和一层干瘪的皮,干涸,粗糙,手背上的青筋丘起。

这双手曾执槊赋诗,也曾批阅如山公文。

这双手曾经掌控千万人的性命,如今却似乎只余下兵败后无奈和疲惫。

良久,曹操抬起头,迎着天子复杂的目光,坦然笑了笑,说道:『陛下此问,臣……无可辩驳。运筹帷幄,临阵决机,治军理民,乃至……乃至时运所钟,臣……皆不如斐子渊。』

刘协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曹操如此直白,倒是让刘协感觉有些不自然,连坐似乎都有些坐不稳,扭动了两下。

这是……

得亏刘协不玩手游,否则还不得大叫起来,挂泉水不得house啊?

而且在刘协印象中的曹操,何曾有过这般坦然承认自己『不如人』的言辞?

没等刘协继续追问什么,曹操便是继续说道,语气平缓稳定,似乎根本不在意剥开自己外表的华服,露出内里溃烂的疮疤一般,『臣之所败,败之多矣……如今积重难返,臣独木难支。此间胜败,乃大汉之旧制,与斐子渊之新法而战也。』

曹操微微抬头,烛火灯光在他眼眸里面跳动,『陛下可知,臣初掌兖豫,迎奉陛下于许都时,臣以为,拨乱反正,只需铲除奸佞,重用贤良,整饬吏治,充实仓廪,则汉室可兴。』

曹操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然……臣错了……清流标榜气节,动辄攻讦,于事无补;宦官之祸虽除,其遗毒仍在;外戚之患,前车之鉴不远……臣仍以为,重建朝堂,重选三公九卿,便可免此之恶……哈!未曾想,这三公九卿,依旧是位高者或清谈误国,或结党营私;地方郡守,也依旧是一方诸侯,政令难出许都……』

刘协不由得微微前倾,手紧紧的抓住御座的扶手。

他从来没有听曹操说过这些,也没有人如此不带虚饰地在他面前剖析。

『朝堂之中,想必陛下也是知晓……』曹操看着刘协,似笑非笑,『各怀心思,各有肚肠……某于河洛河东与骠骑交战之时,这朝中……怕是少不了诋毁老臣之言……』

『这个……』刘协有些尴尬。

『及至地方,』曹操的声音之中,带着冷嘲与无奈,『豫州、冀州,世家豪强,坞堡相连,佃户荫户动辄数千。他们手中不仅有粮有兵,更有经学传承,舆论清议。臣欲推行屯田,与民休息,他们阳奉阴违,兼并更烈。臣欲选拔寒士,充实郡县,他们便以门第,清誉相阻。郭奉孝等寒士英才,彼辈又是何等轻蔑?臣或用权术打压,或用利益拉拢,或借刀杀人……初时有效,然久而久之,如抱薪救火……臣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如履薄冰,左右支绌……既要借重他们稳定地方,输送钱粮兵员,又不得不时时提防……』

曹操说着,长长叹息一声,『斐子渊则是不同……他起于边地,无此等牵挂掣肘。在关中,他敢破釜沉舟,行科举以破门第,均田亩以抑豪强,重实务而轻虚名……故其军令政令,畅通无阻,如臂使指……臣如修补旧屋,欲除腐朽,却牵连甚广,动一发而牵全身。斐子渊却是推倒重建,另起高楼……自然广阔顺意……』

刘协怔怔地听着,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些道理,这些挣扎,曹操从未与他深谈过。

他看到的,永远是曹操的专断,朝堂的争斗,无尽的战报与要求他作为木偶雕像去盖印的文书。

刘协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与荒谬,哑声道:『曹公……既有此等见识,为何……为何不早与朕言?』

曹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反问道:『早言?若臣在许都宫中,于陛下御前,细细剖析这三公如何无用,九卿如何尸位,世家如何蠹国,清流如何空谈……陛下,会听么?敢听么?又能如何?』

刘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那时的自己,惊恐于董卓余孽,依赖曹操庇护,却又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权臣的压迫,朝堂上尽是曹操的人,自己如同精致的傀儡。

曹操若真说这些,自己恐怕只会觉得是权臣在为自己的专权寻找借口,或是新一轮的试探与掌控。

信任?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的信任?

或许短时间内有,但是在一哆嗦之后,便是剩下了各睡各处,同床异梦。

厅堂之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是横亘在君与臣,也像是囚徒与看守之间,那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汉,君臣。

天子,丞相。

便是只有在当下,才算是有些真正的『共患难』的意味。

人大抵都是如此,共患难容易,共富贵极难。

就像是后世米帝,在纸面上拉高收入平均值容易,可要是真拿出真金白银来平均……

想屁吃呢!

终于,刘协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似乎有些飘忽的问道:『那……如今……斐子渊势大,兵锋已指汜水……又是不奉诏令,视使节若无物……如之奈何?』

曹操吸了一口气,收敛了些方才流露的疲惫与感慨,重新坐直了身体,眼神之中似乎又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冷静。

曹操缓缓说道:『不遵诏令,便是僭越!陛下为天下之主,纵一时困顿,大义名分仍在!』

曹操停顿一下,随后便一字一句说道:『请陛下颁下诏书,明发天下,历数斐氏跋扈不臣,窥伺神器之罪!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起兵勤王!凡汉室臣子,无论州郡长官、地方豪杰、乃至山野义民,皆可奉诏讨逆!共保社稷,匡扶汉室!』

刘协眼中先是一亮,可是片刻之后便是又有些黯淡了下来。

勤王?

如今天下,还有几人会响应这道来自危城困守的天子诏书?

冀州?

青州?

徐州?

或许还有些许残余势力,但他们自身难保,或已暗中观望,甚至与骠骑暗通款曲。

这诏书,更像是一道绝望的呐喊,一面死命摇晃,却无人会真正响应的旗帜。

可是等刘协看着曹操的眼神,他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事到如今,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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