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3章 道之不行(2/2)

就剩下这一张牌了……

就像是曹操已经近乎于无计可施一般,留给刘协的空间和时间也不多了。

无论能否召来勤王之师,至少能在道义上给斐潜制造一些麻烦。

算是给这摇摇欲坠的汜水关,给这沉沦的旧大汉,披上一层悲壮而正统的……

遮羞布。

『朕……知道了。』刘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便依曹公所言。』

曹操起身,郑重行礼,『臣,遵旨。臣必粉身碎骨以保卫陛下!』

礼毕,曹操起身,退出厅堂,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中。

刘协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望着跳跃的烛火,忽然觉得无比寒冷,即便是在他的脚边左右各有火盆,也依旧是全身发冷。

曹操承认了失败,剖析了根源,甚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坦诚。

但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原点……

就像是这个大汉。

只是,这次要面对的敌人,比董卓更强大,更精明,更厉害……

而这最后的勤王诏书,究竟是大汉最后的号角,还是一曲提前奏响的挽歌?

刘协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与曹操,这对纠缠了半生的君与臣,如今已被命运的洪流,冲到了同一块即将倾覆的礁石上,退无可退。

……

……

巩县,有一段在之前战火中坍塌,却未得彻底修缮的城墙豁口。

这豁口,在冬日的残阳中裸露着,像一道久未愈合的疮疤。

断裂的砖石犬牙交错,缝隙里似乎还有些血污。

寒风吹过这豁口,发出空洞而呜咽的声响,仿佛这座城池在战火之中痛苦地呻吟。

这么明显的破绽之处,曹洪来了之后当然不可能就视而不见。

所以曹洪重返巩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驱策士卒,想要用条石、巨木、沙袋乃至一切能找到的杂物——

甚至包括从附近废弃民居拆下的各种料物,将这个豁口尽快堵塞夯实

最初,曹洪甚至一度亲自监工,将几面代表中军精锐的旗帜,插在豁口两侧的焦土上,以示此处为关乎生死的头等大事。

他亲自带着护卫,在那片忙碌又混乱的工地上来回巡视,脸色阴沉。

这种场景,荒诞又残酷。

然而……

连日败退的阴云,早已浸透了全军上下。

普通曹军士卒人心惶惶,疲惫与恐惧写在每一张沾满尘土的脸上。他们参军,不过是为了混碗饭吃。此刻连战连败,退守这残破小城,更觉前途无望,覆灭在即。

修补城墙这等既耗体力又看似徒劳的苦役,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漫长难熬,令这些普通曹军兵卒从心底里就是抗拒无比。

鞭子的呼啸和军官声嘶力竭的斥骂,固然能让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动起来,却无法向这些冰冷僵硬的躯壳里,注入真正的紧迫感,或是那种愿为守护此城而舍生忘死的意志。

心气已经散去,想要重新聚拢,谈何容易?

于是乎,这些负责劳作的普通曹军士卒,基本上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动作拖沓,眼神麻木。他们搬运石块的步伐沉重缓慢,填埋沙袋时敷衍了事,彼此间少有交流,只是在夕阳落下之时,会偶尔抬头望一眼西边血色弥漫的天空,又迅速低下头去,宛如在鞭影下默然劳作的牛马。

监工的中领军精锐,也会气得不断挥鞭抽打,可是鞭梢只能是激起一声声压抑的痛哼,却无法激起衰败的战意和士气。

打得了皮肉,却打不散那弥漫在冰冷空气中的怠惰与绝望。

修补工作进行得缓慢而低效,那处巨大的豁口看似被越来越多的杂物填充起来,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片,实则内里松散不堪,泥沙木石未曾夯实压紧……

而曹洪本身,在最初一段时间,还能强打精神,铁青着脸在一旁盯着,呵斥甚至亲手惩戒几个懈怠的兵卒。

但是很快的,曹洪似乎也没空管了……

逼近越来越多的坏消息传来……

或是粮草不济,或是军械缺损。

或是兵卒逃亡,或是某地沦陷。

曹洪自己也仿佛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屎尿的泥淖里,左支右绌,擦不干净,也就没有心情和精力天天死盯着这一段城墙了。

渐渐地,他出现在此处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似乎完全放弃了直接管理,将具体事务丢给属下军官,自己则忙于应付其他更令他焦头烂额的麻烦。

那插在豁口旁的几面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着,更像是一种被遗忘的、略带讽刺的象征。

于是,巩县的这处致命破口,也算是『修葺』了。

但是究竟是好还是没好?

修得能否抵得住进攻?

没有人去认真检验。

负责的校尉看着那填起来的堆堆杂物,勉强算是挡住了视线,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报了事。

这情形,透着一种无奈又敷衍的荒诞。

就像米帝某些城市,每年到了特定时节,总要将某些看起来还好的街道地面重新挖开、修葺、再填平一样。

年复一年,挖了复填,填了复挖。

修什么呢?

修好了么?

如好。

看似有,实则大家心照不宣。

巩县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迎来了渡河后的骠骑军。

当老将黄忠带着骠骑大军的前锋,抵达巩县城下,登高仔细观望之时,几乎是一眼就看出这处城的修补工程虚有其表。

凭借多年经验,黄忠自然是能从那杂乱堆积物的轮廓,缺乏规整支撑的形态,判断出其内部的脆弱和散乱。

面对如此情形,黄忠本可自行决断,挥军猛攻此处,凭其精锐,却是也有很大把握可以一举撕开裂口,夺下破城首功……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是黄忠却没有动。

黄忠是老猎户了。他明白越是接近猎物,便是需要越发的谨慎小心。

另外黄忠也不是贪功冒进之人,思虑自己毕竟是后来投效的客将,虽深受骠骑大将军斐潜信任和重用,亦需时刻谨守分寸,顾全大局,不给人以骄横擅权之口实。

黄忠便是一面派遣兵卒斥候侦查巩县周边的其他情况,一面也压下了麾下军校跃跃欲试的请战。他仔细将巩县城防布局,特别是西侧豁口的详细情况,以及曹军守备状态等等,一一探查清楚,然后详细写成军报,盖上自己的印信,派遣快马火速送至后方中军大帐,呈报于斐潜案前。

黄忠前脚才将军报送走,后脚由黄成统率的另一部骠骑军也抵达了巩县,与黄忠部遥相呼应,形成对于巩县的钳制之势。

黄成与黄忠同姓,虽非血亲,但同在骠骑麾下效力日久,并肩作战多次,颇有交情,彼此也熟悉对方用兵风格。黄成安营已毕,便得知了巩县西墙这处残破豁口,竟修葺得如此敷衍,留下如此明显且巨大的薄弱之处,顿时心头一热,有些按捺不住。

黄成在自家军帐中来回踱步,牛皮战靴踩在木板上咯吱作响,对着心腹说道:『汉升老成持重,凡事求稳,先行禀报主公,自是稳妥之道。不过……』

黄成自河东到河内,又从河内到了河洛,眼瞅着其他将领多少都有收获,而自己依旧是两手空空,焦躁之心也不免升腾,『此乃天赐之功!若待主公正式令至,或是其他几部兵马齐集城下,这破城首功,到时人多眼杂,未必能稳稳落于我手!』

他这话说得直白,帐中心腹皆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如今骠骑军势日益庞大,麾下猛将如云,各部之间虽无恶斗,但暗中的较劲与竞争始终存在。

军功,是武人在这个体系中最硬挺的立足根本,是晋升、荣耀和地位的源泉。

眼前巩县看似唾手可得,这仿佛白捡的大功,岂能因为过度谨慎而白白放过,让与他人?

不过黄成还是没有擅自行动,他越想越觉机会难得,便是亲自带着少量护卫,急急赶往后方中军大营,求见斐潜,愿意立军令状,作为主攻,拿下巩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