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4章 必也临事(2/2)

其心腹也在一旁帮忙收拾,瞄了一眼司马懿,然后手上忙碌一阵,又是瞄了一眼……

『有话直说……』

司马懿头都没抬,只是将地图卷好,系上丝绦。

心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主,这……这前番……前番从校尉之事,军中私下颇有微词……虽说大将军未加责罚,然……此时正是风口,参军何不稍敛锋芒,暂避其嚣?此番主动献策,又领此协理之责,岂非更招人注目?黄中郎将那边,也怕是未必领情,若是反生疑心,岂不是……』

司马懿闻言,便是笑笑,手上并未停下,一边收拾,一边回答道,『汝之所虑,乃常人之情。』

司马懿的声音平稳,带着些通透的调调,『然汝只知需避风头,却不知风性……愈是蜷缩躲避,流言蜚语愈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人心猜疑……呵呵,越是避退,越是汹涌……』

司马懿示意心腹帮忙他穿上战甲,『主公有言,不重言而重行,不论心而论迹……既知众口铄金,辩白何益?徒增口舌,反落了下乘。』

司马懿伸出胳膊,套上盔甲,然后整理甲片,语气冷静,『从校尉之事……嗯,某所为者,乃为主公谋全局胜算。迹在此,功亦在此。些许非议,源于他人不解,或源于……呵呵。某若因此而畏缩,处处示弱以避嫌,则正堕心虚之名,有了徇私之嫌……届时,人皆以为某不过一介善谋而惜身,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之弄臣耳……莫说建功立业,便是立足,亦需仰人鼻息……』

亲随心腹听得似懂非懂,面露疑惑。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故此时非但不能低调,反需展露锋芒,行非常之事,立可见之功。黄中郎将求功心切,其部属亦盼主将得胜扬威。某此番前去,非为分功,实为助其成功。待巩县破,捷报传,众人只见黄中郎斩将夺城之功,亦会知若无某之筹画协理,清除隐患,此功未必能全,伤亡或更甚……』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届时,议论者何?经此一役,便会知晓,听某之言,便能克敌制胜。此等实利,远胜千般揣测,万句流言。』

『至于那些依旧心存芥蒂者……』司马懿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漠,『见某愈得重用,行事愈见成效,其言自渐消弭,或转而为羡、为妒、为惧尔……如今主公麾下,能人智士众也,若某藏拙,恐怕就真拙了……』

司马懿最后看向亲随心腹,目光深邃,『锋芒展露,亦可劈开闲言碎语,凿实立足之基。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某究竟是何种人,能做何种事……此方为长久自保,进取之道也。』

亲随恍然,『将主深谋远虑,非小人所能及。』

司马懿不再多言,示意心腹提起行囊,掀帐而出。

……

……

汜水关内,临时充作丞相署理的房间,炭火盆驱不散自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曹操独坐案前,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军报。

左手边那份,绢帛陈旧,边角磨损,上面沾染着许多污浊,似乎是经过不知道多少汗渍浸染,以及尘土腌渍。

若不是上面的字迹印章,都确实是曹操熟悉,曹操都怀疑是不是什么伪造的了……

封泥的印记显示它来自邺城。

笔迹么,则是出于丞相府留守长史陈群之手。

日期就比较早了……

当然,从这绢帛陈旧上,也可以看出这一份军报辗转而来的艰难。

军报自然是曹丕与留守众臣联名的紧急求援文书,字里行间多少透出一些强自镇定下的惊惶……

军报之中表示骠骑军大军突然北上,兵锋锐利,连破数县,现已逼近邺城外围。邺城陷入被骠骑大军南北夹击的困境之中。信中详述了骠骑军兵力推测、进军路线以及邺城目前守备的吃紧状况,恳请丞相速派援军,或至少指示方略云云……

曹操看着这封信,目光在『骠骑大军』上停留片刻,脸上的神情却并未涌起太大的波澜,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

淡漠与失望。

『邺城……丕儿到底年轻。』

曹操低声自语,将这份求援信轻轻推到一旁。

在他看来,这封信在路上耽搁了太久,情报已然滞后,没剩下多少价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全部注意力、整个战略判断的核心,都牢牢锁定在眼前的河洛战场,锁定在即将兵临汜水关下的斐潜主力身上。

书信之中言及骠骑大军北上?

若真如此,那么在河洛的又是何人?

所以在邺城的,必然只是骠骑军为了牵制冀州、扰乱后方而派出的偏师。

斐潜的目标,肯定是自己,是天子……

『些许偏师,便如此惊慌失措……邺城高墙深池,留守兵马、粮草器械皆足,更有陈任等将辅佐,坚守数月当无问题。丕儿身为留守,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么?』

曹操心中对曹丕的应对能力生出些许不满,只觉得是儿子不够沉稳,未能独当一面。

他此刻心力交瘁于汜水关危局,实在无暇,也无意分兵回援。

冀州的威胁,在他全盘棋局中,暂时被归入了『可以承受的牵制压力』一栏。

曹操的目光随即落在右手边那份军报上。

这封信的封泥较新,传递速度显然快得多,来自另外的一个儿子曹彰。

信中曹彰详细禀报了与臧霸『搭上线』的经过,分析了臧霸因与魏延的矛盾,表示这至少是可以利用的机会,并提出了初步的合击构想……

这一份军报信件,时效性自然就高出了不少,若是真能引诱魏延前来……

这比那份迟来的,并且鞭长莫及的邺城求援信,更符合曹操当下亟需破局点的需求。

『黄须儿虽行险招,却也不失为办法……』曹操沉吟着,臧霸的反复他毫不意外,此人本就是墙头草,关键是如何利用。

魏延孤军深入兖豫,骄横冒进,确是骠骑军整个东进链条上一个可能被撬动的点。

曹操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给曹彰回信。

既然要设局,就要设得足够逼真,足够诱人。

曹操首先肯定了曹彰主动寻机破敌的积极性,叮嘱其与臧霸接触务必谨慎,多方验证,不可尽信。

随后,他给出了具体的策略核心……

天子!

曹操表示,可以让曹彰利用臧霸向魏延透露消息,说天子因为汜水关前线吃紧,兼之粮秣不济,有意暂离险地,车驾欲南返许县旧都,以避骠骑兵锋,并便于调动豫州南部粮草物资支援……

当然,因为前线吃紧,所以护卫天子返回许县的人马兵卒必然就不多……

具体时间么,就定在这个月……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许县肯定比汜水关要稳妥,天子南返在情理上说得通……

以天子为饵,分量也是足够重……

护卫薄弱,则给了魏延劫驾成功的幻想……

若魏延心动,率军准备劫掠天子,那么其行军路线、作战意图都将暴露!

到时候什么时候打,什么地方打,不全都在曹军的掌握之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