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4章 必也临事(1/2)
中军大帐内,黄成慷慨请战之后,气氛反而有些凝滞。
斐潜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让黄成先坐在一旁,让人上了些茶水来。
茶汤氤氲之中,斐潜也是思索着。
黄成的请令动机,斐潜也能体会一二。
首先巩县之处确实有防备漏洞,所以黄成请战也在情理之中。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战机,但是黄成表现得有些急迫,其背后远远不仅仅是降智这么简单。
黄成出身荆襄黄氏,是早期依附骠骑体系的地方力量代表之一。
然而随着骠骑军日益壮大,徐晃、赵云、张辽、太史慈,乃至新近立功的黄忠等一批将领涌现出来,不管是战绩还是能力,都隐隐约约的比黄成这『老人』要来得更高更好……
虽然说黄成可能也猜测到斐潜拉着他这一次前来,就是为了让他有更好的展示机会,但是无形中的压力与焦虑必然与日俱增。
黄成也急需一场干脆利落,足以彰显其勇武与价值的胜利,来稳固自身在军中的地位,回应可能存在的质疑,也为荆襄黄氏在未来的格局中增添筹码。
那么与其在后面啃硬骨头,为什么不先找个软柿子吃?
巩县这看似唾手可得的破绽,正是黄成他释放压力、证明自我的最好出口。
那么,黄成请战,是准,还是不准?
斐潜的目光扫过帐内的谋臣。
杜畿眼帘低垂,似乎是专注地盯着自己案前的纹路,仿佛那上面刻着绝世兵法。
杜畿此人,以稳健务实为长。
这一次调杜畿随军,也正是斐潜考虑到这一点。
同时,杜畿出身关中,投效时间不算最长,在诸多老臣宿将面前素来谨慎。
斐潜不相信杜畿没有察觉出黄成这般心思,以及这心思之下所带来的风险,但是……
想必是杜畿也有顾虑。
毕竟荆襄黄氏和斐潜的关系渊源深厚,若是杜畿此时出言劝阻或提醒,无论对错,都可能被解读为对黄氏立功的阻碍,平白树敌……
故而杜畿沉默不语。
而在另外一边,贾衢的眉头则是皱起,面沉如水。见得斐潜投来目光,便是微微摇头,却没有说话。
斐潜也能理解贾衢当下的选择。
贾衢投效较早,曾与黄成在并州、河东等地有过共事之谊,私交不错。对于贾衢来说,此事可谓是两难,于公,他看出黄成心态略显浮躁,面对曹军即便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直接冲击明显破绽是否可能正中对方下怀?是否有必要提醒其谨慎侦查、稳扎稳打?
于私,他若直言,恐伤及与黄成的情面,甚至可能被误会为嫉妒或轻视。故而斐潜投来目光之时,便是先表示否认,但是依旧在斟酌措辞,试图寻找一种既能表达顾虑又不伤和气的说法,故而面露思虑,一时未语。
而司马懿……
斐潜的目光落在司马懿脸上时,对方正微微抬起头来,看着黄成,露出微笑。
那笑意,并非嘲讽,也非赞同。
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棋局关窍的了然……
察觉到了斐潜的目光,司马懿便抬起手,拱了拱,似乎在表示……
『何不问我?』
『仲达,』斐潜开口问道,『汝闻黄中郎将所言,可有建议?』
司马懿闻言,从容出列,拱手一礼,目光清亮,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主公明鉴。黄中郎将觑破敌城破绽,求战之切,勇气可嘉。曹军连败,士气低迷,巩县城防简陋,此皆实情。』
『不过……』司马懿话锋一转,语调微沉,『曹孟德用兵,向来讲究虚实相济。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乃兵法之所变也。今观巩县,破绽如此明显,修补如此潦草,几近于门户洞开,诱敌深入。以曹氏之能,纵使兵无战心,岂会不知此处乃生死命门?』
司马懿又是朝着黄成拱了拱手,『黄中郎,懿以为,巩县此处破绽,多半是曹军故技重施,看似散乱无备,实则暗藏杀机。或于残垣之后埋伏精锐,或于通道狭窄处预设火油,甚或……埋设火药。待我大军涌入,自以为得计之际,突发难尔……若是不加以小心,则恐有折损。』
司马懿并没有上来就指责黄成急躁,而是巧妙的将是否应该攻打,变成了如何防范风险,这自然相比较直接的拒绝,更容易让黄成接受。
杜畿抬起头,瞄了一眼司马懿。
贾衢在一旁则是看了一眼黄成……
黄成听得司马懿此言,脸色微变,但并未出言反驳。
毕竟司马懿所言,确是他热血上涌时未曾深想的。
司马懿继续道,目光坦然看向斐潜,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然战机既显,不可纵失。关键在于既需攻其不备,更要备其有诈。攻城之时,亦需随时应变,不可一味冒进,免遭无妄折损。』
司马懿虽未明说,但那神情姿态,就差直接讲『此事交予懿协办,最为妥当』……
斐潜凝视司马懿片刻,又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的黄成,便是笑笑,『仲达思虑周详,洞察机微,所言甚善。』
斐潜看向黄成,『黄叔业!』
『末将在!』黄成精神一凛。
斐潜沉声下令,『着汝率本部人马,仍为主攻……然不得急躁冒进!令司马仲达同行,共参军事,协理攻城次序!你二人需密切配合,以破城为要,以减少伤亡为上!不得有误!』
黄成虽觉稍有掣肘,但也明白这是老成持重之举,更能保障胜利,当即抱拳:『末将领命!定与司马参军事同心戮力,破此巩县!』
司马懿亦是深深一礼,『懿,遵命。必竭尽所能,助黄中郎将克竟全功。』
斐潜点了点头,让黄成司马懿先行退下,准备前往巩县,然后又交待了些事项,让杜畿前去办理。
等这些人都陆续离开大帐之后,斐潜才看着贾衢,『粱道方才为何不直言?可是有所顾虑?』
杜畿毕竟是新入中枢,沉默为金,斐潜可以理解,但是斐潜不明白贾衢为什么方才明明察觉不对,但是没有直接开口说明……
贾衢向斐潜郑重一礼,神色沉静而坦荡,缓缓开口,『主公明察。衢非不言,实有三分顾虑,非为私谊,乃为公器。』
『其一,虑其心气。黄叔业请战之切,如刃新发于硎,其锋正锐。此时若直言其躁,无异于以冰水泼火铁,恐激其逆反之心,反损临阵之静气。用将如驭马,驰骋之际,缰绳骤勒易惊蹄。司马仲达以防诈代阻,化刚为柔,恰似引马绕坑而不鞭其首,此乃因势利导之智。彼既已发声,衢若再附议谨慎,则如双箍加颈,徒增黄将军之窒碍,非但无益,或损其临阵决断之魄。』
『其二,虑其位势。黄将军乃荆襄旧帜,军中耆宿。衢若当众指其急功,纵出于公心,亦难免被曲解为抑勋轻将。衢虽与叔业有旧,然此等关头,私谊反成枷锁。一言既出,若被误读为以私损公,则徒伤将帅之和,于大局何补?』
『其三……』贾衢略顿,拱手而礼,『乃虑主公试炼之意。主公既召叔业随军,必有砥砺成全之心。战场之教,痛于言谏。若其小挫,反得真知,衢若急于代庖,反遮主公锤炼之意。况且……』
贾衢声音稍沉,『司马仲达之谋,已如暗鞘藏锋,既可防冒进之失,又不夺主攻之名。此局已成,衢若再言,反显画蛇添足。故非无话可说,实是话已不必说……主公既已见棋局全貌,又何须衢再落赘子?』
言罢,贾衢再次躬身,『为将者,贵在临机决断;为谋者,贵在审势慎言。今日之势,言不如默,直不如曲。此非逡巡避责,乃待主公垂问时,方剖肝沥胆以陈。今主公既问,衢敢不尽言?』
斐潜听罢,便是点头称善。
……
……
另一处,司马懿回到自己军帐之中收拾,实也并无多少行李需要打理。
几卷常读的兵书史册,一些标注精细的地图,以及随身衣物而已。
司马懿动作从容,将物品放入一个半旧的皮囊,仿佛不是要去参与一场攻城恶战,而是寻常外出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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