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木匠也得有文化（2/2）

见学徒们有些茫然，她继续道，“从今日起，所有人，每日必须抽出一个时辰，去启蒙识字班上课。不要求你们吟诗作对，但起码要能读懂简单的文书，能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做的东西叫什么。更要紧的是，去听听苏夫人讲山川万物，花草虫鱼，去听听别的班的人都在想什么、学什么。长学问，开阔眼界，才能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合适’。”

她走到一把按照传统式样打造、椅背已略带微弧的椅子旁，示意一个身材中等的学徒坐下，又让一个高个子的学徒也试了试。“你们感觉这里弯一点，靠着更舒坦些，是不是？”

她手指虚点着椅背中段偏下的位置，“因为人的腰眼，坐久了就需要有个地方能微微顶住，承托一下。可你们看，他坐上去，顶住的位置在这里，”

她比划了一下高个学徒的后腰，“他坐上去，顶住的位置就往下移了。若是一个身形更矮小的人呢？”

学徒们若有所思。

“还有，”季知棠继续启发，“读书人倚着椅子看书，一两个时辰不动，脖子酸不酸？肩颈需不需要依托？码头账房先生，一天下来起身坐下无数次，椅子是不是该方便他利落起身，又不显局促？茶肆里的客人，一边喝茶一边看街上风景，怎样的椅子坐着惬意，看着又雅致？”

她抛出的问题，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年轻木匠们的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手中的木头。木头就是木头，椅子就是椅子，祖祖辈辈不都这么做的吗？

但在季知棠的引导下，一种更细腻、更自觉的思考开始萌芽。他们开始观察，开始测量，开始讨论。于是，在百工馆的木工坊里，南宋的木匠学徒们，将他们日渐精湛的榫卯技艺，与一种萌芽中的、更注重分析与体察用户需求的设计心思悄然结合。

他们制作出的，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椅子”，而是渐渐有了分野。

为码头账房特制的“护腰椅”，椅背弧度经过反复调试，恰好顶住常坐之人的腰眼，座面略宽，起身时借力方便；

为茶肆设计的“观景椅”，一侧扶手略宽可置茶盏，椅背倾斜度舒适，久坐不累；

为读书人琢磨的“枕颈椅”，在椅背顶端添加了弧度柔和、包裹软垫的微凸头枕……

后来，这份巧思又扩展到其他家具：带有巧妙暗格、便于收纳零碎账本的桌案；可根据房间大小灵活组合、拆卸的博古架；融入海浪纹、船帆纹雕刻，带有鲜明鄞县码头特色的衣箱……

木工坊里的气氛愈发活跃，创新的想法时有迸发。季知棠看着这些兼具实用与巧思的作品，心中愈发满意。好东西，不能只藏在馆里。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得让它们被看见，被使用，被赋予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