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天命之惑:蜀汉正统性叙事的破产与舆论崩塌(1/2)

蜀汉炎兴元年(公元263年)冬,成都太学的讲堂里,谯周正为弟子们讲授《公羊传》。当讲到“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时,他放下简牍,望向窗外飘扬的魏旗,缓缓说道:“昔夏桀、商纣失德,天命转移;今刘氏失政,民怨沸腾,魏承天命,亦此理也。”台下弟子无人反驳,唯有几声低低的叹息——这个曾被诸葛亮视为“儒学重镇”的太学,早已成了质疑蜀汉正统性的舆论场。从刘备称帝时“黄龙见武阳”的祥瑞造势,到灭亡时“降魏为顺天应人”的共识形成,四十余年的正统性叙事崩塌,比军事溃败更彻底地摧毁了蜀汉的精神支柱。当一个政权失去“天命所归”的舆论支撑,其灭亡便成了无人惋惜的历史必然。

一、“中山靖王之后”:血缘正统性的建构与质疑

刘备集团最初的正统性建构,始于“血缘叙事”。自建安元年(公元196年)起,刘备便以“汉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自居,在《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中,陈寿详细记载了其家族谱系:“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坐酎金失侯,因家焉。”这套血缘叙事,在东汉“尊宗敬祖”的社会语境下,为刘备赢得了“皇室宗亲”的身份加持,使其从“织席贩履之徒”跃升为“匡扶汉室”的潜在代表。

但这套叙事从一开始就存在争议。东汉末年,宗室子弟遍布天下,“中山靖王之后”的身份并无特殊性——仅涿县一地,刘氏宗室便有数十家,刘备的谱系“世数悠远,难以考证”。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益州学者秦宓曾当面质疑刘备:“昔高祖起于布衣,光武出于白水,皆有符瑞。今陛下既无符瑞,又非亲承汉统,何以称帝?”虽被刘备斥责“狂言惑众”,却道出了时人的普遍疑虑。更尴尬的是,汉献帝刘协在世时(直至公元234年去世),刘备始终以“匡扶献帝”为口号,却在献帝禅位曹丕(公元220年)后迅速称帝,这种“既尊献帝又代献帝”的矛盾,让血缘叙事的说服力大打折扣。

蜀汉后期,血缘正统性进一步被解构。随着时间推移,“兴复汉室”的目标愈发遥远,益州士族开始公开质疑刘备血缘的真实性。谯周在《仇国论》中暗讽:“因余之国(喻蜀汉)肇建之国(喻曹魏),皆欲承天命,然因余之主,谱系模糊,何以服众?”甚至有好事者编造歌谣:“中山靖王之后,真假谁知?涿县织席小儿,妄称宗室!”这种舆论质疑,削弱了刘备后裔统治的合法性——当刘禅被称为“假宗室”时,其对益州士民的号召力便荡然无存。

对比曹魏的“禅让正统性”,蜀汉的血缘叙事更显苍白。曹丕代汉时,通过“汉献帝禅位”的仪式,以“天命转移”的理论构建合法性,虽有“篡汉”之嫌,却符合“尧舜禅让”的传统逻辑;而蜀汉的“血缘继承”,因缺乏“直接传承关系”(刘备与汉献帝的亲缘已疏远至十八代),更像是“自封正统”。当曹魏的“禅让叙事”被中原士族普遍接受,蜀汉的“血缘叙事”便成了“地方政权的自说自话”,难以获得广泛认同。

二、“兴复汉室”:理想叙事的消解与目标异化

“兴复汉室”是蜀汉正统性建构的核心意识形态。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反复强调“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将北伐中原、恢复洛阳汉室作为政权的终极目标。这套理想叙事,在刘备、诸葛亮时期确实凝聚了人心——无论是荆州集团的“归乡之愿”,还是部分益州士族的“正统认同”,都围绕这一目标形成合力。

但到蜀汉后期,“兴复汉室”的理想逐渐异化为“姜维个人的执念”,失去了社会基础。姜维自延熙十六年(公元253年)掌军后,十余次北伐,“年年征战,岁岁劳民”,却“寸土未得,损兵折将”。延熙十九年(公元256年)段谷之战,蜀军“死者甚众,陇右多怨”;景耀五年(公元262年)侯和之战,姜维再次大败,“士民皆怨”。这些失败让“兴复汉室”从“希望”变成“负担”,益州士族嘲讽“姜维北伐,非为汉室,实为邀功”,普通百姓则抱怨“汉室未兴,家破人亡”。当理想叙事与现实苦难形成强烈反差,其感召力便彻底消失。

“还于旧都”的目标与益州本土利益产生冲突。对益州士族而言,“兴复汉室”意味着政权中心迁回洛阳,自己将失去在本地的特权地位;对普通百姓而言,“北伐中原”意味着持续的赋役与死亡,“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心态逐渐蔓延。延熙二十年(公元257年),张翼、谯周联名上书:“军旅数出,百姓凋瘁,宜息民养士,以待天时。”这种“反战舆论”的高涨,标志着“兴复汉室”已失去社会共识——当益州士民不再认同这个目标,蜀汉的正统性便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

理想叙事的消解,还体现在“汉室符号”的淡化。刘备、诸葛亮时期,蜀汉处处强调“汉”的符号:国号为“汉”,年号多取“建兴”“延熙”等汉室常用词,祭祀汉高祖、汉武帝等先帝。但到后期,这些符号逐渐被弱化:刘禅追封刘备为“汉昭烈帝”,却未祭祀西汉、东汉诸帝;宫廷乐舞中,“汉乐”被“蜀地新声”取代;甚至在官方文书中,“兴复汉室”的表述被“保境安民”替代。这种符号的淡化,反映出政权已悄然放弃“全国性正统”的追求,沦为“地方性政权”,进一步削弱了其合法性。

当一个政权的核心理想被多数人视为“虚妄”,其统治的精神根基便会动摇。蜀汉后期,“兴复汉室”不再是凝聚人心的旗帜,而是被嘲讽的对象——这种舆论氛围的转变,比任何军事失利都更能说明政权的衰落。

三、“祥瑞与灾异”:天命叙事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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