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天命之惑:蜀汉正统性叙事的破产与舆论崩塌(2/2)

蜀汉的正统性建构,还依赖“祥瑞与灾异”的天命解读。刘备称帝时,以“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为祥瑞,宣称“汉有天下,历数无疆”;诸葛亮北伐前,编造“麒麟出建宁,凤凰栖南中”的吉兆,证明“天命在汉”。这套“天人感应”的叙事,在谶纬盛行的东汉末年,对普通民众有较强的说服力。

但到蜀汉后期,灾异频发,天命叙事彻底崩塌。景耀三年(公元260年)“蜀地震,太乐丞何攀妻产子,两头共身”,被解读为“国将分崩”;景耀五年(公元262年)“成都大风,发屋折木”,民间传言“汉祚将尽”;景耀六年(公元263年)“岷山崩,江水竭”,被视为“亡国之兆”。这些灾异,被谯周等“天命转移论”者利用,宣称“刘氏失德,天弃之也”,与曹魏的“祥瑞频出”(如“甘露降洛阳”“白雉降冀州”)形成鲜明对比。

更致命的是,蜀汉官方对灾异的“自欺欺人”。面对频发的灾异,黄皓与后主刘禅非但不“罪己修德”,反而“伪造祥瑞,粉饰太平”。景耀四年(公元261年),黄皓指使人“在宫中伪造‘赤龙出现’的假象”,逼迫史官记载为“天命仍在汉”;当岷山崩塌的消息传来,刘禅竟说“山崩水竭,乃自然之理,与国祚无关”。这种对天命的“敷衍与欺骗”,让民众彻底失去对“汉室天命”的信任——当统治者自己都不信“天命在汉”,又怎能指望百姓相信?

曹魏对“天命转移”的主动建构,加速了蜀汉天命叙事的崩塌。曹丕代汉后,组织学者撰写《受禅碑》,系统论证“汉朝气数已尽,魏承天命”;曹叡时期,“祥瑞”记载不绝于书,强化“曹魏正统”的舆论。这些宣传通过“互市”“流民”等渠道传入益州,与蜀汉的“灾异频发”形成对比,让益州士民逐渐接受“天命已转移至魏”的观念。当邓艾兵临成都时,谯周劝降的核心论据便是“天命在魏,降魏乃顺天应人”,而刘禅最终接受,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天命转移”的默认。

四、“降魏为顺”:舆论共识的形成与蜀汉的终结

蜀汉正统性叙事的全面崩塌,最终表现为“降魏为顺天应人”的舆论共识形成。当血缘、理想、天命三大叙事支柱全部断裂,益州士民便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推动”政权更迭——这种舆论转向,让蜀汉的灭亡失去了道德阻力,甚至被视为“解脱”。

益州士族的“劝降舆论”成为主流。谯周是劝降舆论的核心推动者,其《谏后主降魏疏》系统论证了投降的“合理性”:“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若降魏,魏必裂土封陛下,保全身家;若奔吴,终为魏所灭,再降则辱。”这番话不仅为刘禅提供了“台阶”,更代表了益州士族的利益诉求——他们希望通过投降,摆脱荆州集团的压制,获得曹魏的认可与优待。事实上,谯周的劝降得到了益州士族的普遍支持,“群僚皆以为然”,连荆州集团的残余势力(如樊建、董厥)也“默不敢言”,可见舆论已一边倒。

普通民众的“厌战盼降”情绪。经过四十余年的战争,益州百姓“家破人亡者十之五六”,对蜀汉政权“恨之入骨”。当曹魏伐蜀的消息传来,民间竟有“庆祝之举”,认为“魏兵至,可免赋役”。邓艾兵临成都时,“百姓夹道欢迎,无有反抗者”,甚至有人“献酒食劳军”。这种“盼降”情绪,反映出民众对蜀汉统治的彻底否定——对他们而言,投降不是“亡国之耻”,而是“苦难的终结”。

连蜀汉的部分官员也“主动求降”。除了江油马邈、阳安关蒋舒等基层将领,一些中高层官员也暗中与曹魏联络:巴东太守罗宪“在邓艾兵临成都前,已遣使通魏”;南中都督霍弋“在刘禅投降后,立即上表称臣”。这些官员的“主动归附”,并非单纯的“贪生怕死”,而是对蜀汉正统性的否定——他们认为“魏已承天命,降魏乃识时务”。

刘禅的“安乐公”心态,是正统性崩塌的最终体现。投降曹魏后,刘禅在洛阳上演“乐不思蜀”的闹剧,看似“昏庸”,实则反映出他对“汉室正统”的彻底放弃。当司马昭问“颇思蜀否”,刘禅答“此间乐,不思蜀”,这番话不仅让蜀汉旧臣痛心,更宣告了“刘氏仍承汉统”的叙事彻底破产。若刘禅仍以“汉室后裔”自居,即便投降也应“常怀复国之志”,但其“安乐”心态,恰恰证明蜀汉的正统性已在他心中荡然无存。

从“天命所归”到“降魏为顺”,蜀汉正统性叙事的崩塌,本质上是“统治合法性”的丧失过程。当血缘叙事被质疑、理想叙事被消解、天命叙事被颠覆,这个政权便失去了存在的精神理由。益州士民对投降的“坦然”,甚至“欢迎”,恰恰说明蜀汉的灭亡不是“外部征服”,而是“内部共识”的结果——当一个政权被多数人视为“不必要的存在”,其退出历史舞台便只是时间问题。

成都城破之日,太学里的《公羊传》讲堂依旧开着,只是谯周的弟子们已开始研读曹魏的《受禅碑》。那些曾经被视为“异端”的“天命转移”论,如今成了“官方定论”。这段历史留下的深刻启示是:任何政权的长治久安,都离不开“正统性叙事”的支撑,但这种叙事必须与民生福祉、社会共识相结合。当“天命”“血缘”“理想”脱离了民众的真实感受,沦为统治者的“自说自话”,其崩塌便只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