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故都回响:蜀地百姓的记忆重构与亡国创伤(2/2)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蜀锦,递给少年:“你看这上面的线,一根一根织起来,才成了‘北伐’二字。可线断了,就什么都不是了。蜀国就像这蜀锦,线早就断了,再想缝起来,难喽。”

少年捧着蜀锦,锦面粗糙的纹理磨着掌心,像爷爷手上的老茧。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懂了。

晋太康五年,朝廷下了道旨意,要在成都建一座“平蜀纪念碑”,刻上灭蜀功臣的名字。石匠们在城南的空地上叮叮当当凿了三个月,碑身越来越高,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剑。

老人拄着拐杖,每天都去看。他看着石匠们把“邓艾”“钟会”的名字刻上去,字又大又深,却没提一个蜀国人的名字。

“连诸葛丞相都不配刻上吗?”他问旁边的石匠。

石匠叹口气:“老人家,这是朝廷的意思。新朝怎么会给旧朝的人留位置?”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鞠躬的时候,怀里的蜀锦掉了出来,被风卷着,贴在了碑石上。红色的锦面,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天晚上,老人就病倒了。他躺在床上,拉着少年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记住……别恨……魏兵也好,晋兵也罢,能让日子过下去的,就是好兵……”

少年点点头,眼泪掉在蜀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老人去世后,少年把那块蜀锦埋在了老槐树下。他没再提当将军的事,只是每天帮着爹去江边打鱼,闲下来就去学堂读书,王先生教的“晋”字,他写得越来越工整。

有一天,他在书里看到陈寿写的《三国志·蜀书》,里面说“先主之弘毅宽厚,诸葛亮之鞠躬尽瘁,姜维之志继诸葛”,也说“后主昏暗,终至亡国”。他忽然明白,王先生说的和爷爷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蜀国的灭亡,不是因为某个人好或坏,就像江水东流,不是因为谁推了一把,是它自己要流的。

晋元康元年,少年长成了青年,成了成都城里有名的商人,专卖蜀锦。他织的锦,上面不再绣“北伐”,而是绣着岷山的雪、锦江的月,还有笑着插秧的农人。东吴和洛阳的商人都喜欢买,说“这蜀锦里有安稳的味道”。

有一天,一个从洛阳来的客商看着他的锦,忽然说:“听说你们蜀地以前有个诸葛亮,很会打仗?”

青年笑了笑:“不止会打仗,还会教百姓种稻子、织锦。”

客商又问:“那他怎么没保住蜀国?”

青年指着窗外的锦江:“江水总有转弯的时候,国家也一样。诸葛亮想让它往东流,可它自己要往南,拦不住的。”

客商似懂非懂,付了钱,带着蜀锦走了。

青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墙。城楼上的“晋”字旗换了新的,在阳光下很鲜亮。他想起爷爷,想起那块蜀锦,想起少年时画的泥鳅似的龙。

他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对——蜀国没了,但蜀地还在,他们还在,这就够了。

至于“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或许就藏在岷江水的转弯里,藏在蜀锦断裂的丝线里,藏在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大的时光里。当最后一个记得“汉”字旗的人闭上眼睛,那些关于亡国的创伤,那些关于对错的争论,终究会像锦江的泥沙,慢慢沉淀,然后被新的水流,带去远方。

而活着的人,只需要沿着新的河道,继续往前走。

就像此刻,江边的渔夫又收起了渔网,网里的鱼蹦跳着,溅起的水花,依旧像碎金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