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成都月:降幡之下的人心离散与历史余音(2/2)
姜维趁机向钟会进言:“益州天府之国,易守难攻,将军若能据此地自立,可比刘备当年。邓艾专擅受降,已有不臣之心,不如先除之,再图大业。”钟会本就忌惮邓艾抢了头功,听姜维一说,当即决定动手。他上书司马昭,诬告邓艾“谋反”,又伪造了邓艾的书信,故意用词傲慢,激怒了司马昭。
景元五年正月,司马昭下令将邓艾押回洛阳,钟会趁机接管了邓艾的军队。此时的钟会,手握二十万大军,又有姜维的“支持”,越发觉得自立有望。姜维见时机成熟,便劝他:“应尽杀北来诸将,以防不测。”钟会犹豫再三,最终在元宵夜召集魏军将领,谎称“郭太后有遗诏,令吾讨司马昭”,逼他们签字表态。
然而,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透着致命的缺陷。钟会麾下的魏军将领多是北方人,家眷都在中原,谁愿跟着他在蜀地冒险?当消息泄露后,魏军士兵哗变,涌入钟会的营地。姜维率部死战,他身被数创,仍挥剑斩杀数人,最终力竭而亡。临死前,他望着成都的方向,喃喃道:“先帝、丞相,姜维无能……”
姜维的复国梦,最终成了一场血腥的闹剧。他死后,魏军在成都烧杀抢掠,刘禅的太子刘璇、关羽的后裔关彝等都死于乱兵之中。而那些曾在诸葛亮麾下效力的老臣,大多选择了沉默——他们见过太多征战,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在他们看来,姜维的挣扎,不过是徒劳的牺牲。
时任巴西太守的马忠之子马勋,在乱中护着百姓躲入太守府。他对属下说:“汉祚已尽,非人力可回。姜将军忠则忠矣,却不知时势。”这种“知时势”的冷漠,恰是蜀汉后期士大夫心态的缩影——当理想被现实反复碾压,忠诚便成了沉重的负担,活下去,成了最实际的选择。
三、降者的结局:安乐窝中的故国之思与历史的镜鉴
刘禅被迁往洛阳后,司马昭封他为“安乐公”,赐宅第、奴婢,待遇优渥。一次宴会上,司马昭特意安排蜀地的乐舞,随行的蜀汉旧臣都触景生情,暗自垂泪,唯独刘禅看得津津有味。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刘禅答道:“此间乐,不思蜀。”
郤正听闻后,私下对刘禅说:“陛下下次若再被问,应泣而答‘先人坟墓远在陇、蜀,心常悲戚,无日不思’,或可感动陛下(司马昭)。”后来司马昭果然再问,刘禅便按郤正教的话说了一遍,只是挤不出眼泪,只好闭上眼睛。司马昭笑道:“这话怎么像郤正说的?”刘禅睁开眼,惊讶道:“确实是他教我的!”左右皆笑。
这段“乐不思蜀”的典故,成了后世嘲笑刘禅昏庸的铁证。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刘禅投降后,蜀汉的百姓并未遭受大规模屠戮,成都的城郭、农田都得以保全。那位力主投降的谯周,虽被时人骂为“卖国贼”,却在降书中特意要求魏军“保护蜀民,勿犯秋毫”。或许,从民生的角度看,刘禅的“昏庸”,反而避免了更大的战乱。
而那些不愿投降的蜀汉旧臣,命运则各有不同。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等被迁往洛阳,虽得官职,却形同软禁;镇南大将军霍弋在南中得知刘禅已降,痛哭三日,最后为保南中百姓,也只得降魏;曾劝谏诸葛瞻的黄崇之子黄勖,隐姓埋名,在绵竹关附近务农,每逢清明,都会去诸葛瞻父子战死的地方,插上一束野菊。
多年后,晋朝的史官陈寿在撰写《三国志》时,特意去了一趟成都。他登上锦官城的城楼,望着远处的武侯祠,想起自己曾是蜀汉的观阁令史,想起诸葛亮治蜀时“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景象,不禁感慨万千。他在《蜀书》的末尾写道:“蜀之为国,号为天府,然历经数代,君臣乖隔,民有菜色,终至覆亡,非独兵弱也,盖失其政也。”
这句话,或许道破了蜀汉灭亡的根本。当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成了绝响,当姜维的“九伐中原”耗尽了国力,当黄皓的专权撕裂了朝堂,当谯周的“投降论”成为主流,这个曾以“兴复汉室”为旗帜的政权,早已失去了凝聚人心的内核。绵竹的战火、成都的降幡,不过是这个过程的最终呈现。
洛阳的月光,终究照不亮蜀地的沟壑。刘禅在洛阳安然度过余生,直到泰始七年病逝,享年六十五岁。他下葬时,没有使用帝王的礼器,只陪葬了一件蜀锦制成的背心——那是他年轻时,诸葛亮亲手为他缝制的。或许在某个午夜梦回,这位安乐公也曾想起成都的宫墙,想起那位总爱板着脸的相父,只是那份故国之思,早已被“此间乐”的安逸,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而蜀地的百姓,很快便接受了新的统治者。他们继续在都江堰的灌溉下耕种,在锦江边织蜀锦,只是偶尔会对孩子说起:“很久以前,这里曾有个汉国,有位丞相,想把我们带向北方……”历史的尘埃,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渐渐掩埋了曾经的壮志与悲歌,只留下那些在史书中凝固的名字,供后人反复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