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制度之殇:从“隆中对”的蓝图到权力架构的崩塌(2/2)
更致命的是,“以攻为守”消耗的不仅是粮食,还有人才。诸葛亮北伐时,尚能依靠“五虎上将”的余威和自己培养的马谡、张嶷等将领;到了姜维时期,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已寥寥无几。绵竹之战中,诸葛瞻麾下的将领多是“勋贵子弟”,缺乏实战经验,这与蜀汉长期将资源投入战场、忽视人才梯队建设直接相关。当一个政权的年轻人都在战场上消耗殆尽,其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有趣的是,蜀汉的军事制度本身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诸葛亮创立的“丞相府—大将军府”体制,将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保证了北伐的效率,却也造成了“后继无人”的困境。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虽能维持局面,却都缺乏他的权威与能力;姜维虽继掌兵权,却始终受到朝堂的掣肘。这种“强人依赖症”,让蜀汉的军事战略缺乏连贯性——时而激进北伐,时而保守防御,最终在摇摆中耗尽了力量。
三、“家国同构”的困境:皇权弱化与派系倾轧
章武元年,刘备在成都称帝时,特意在太庙祭祀汉高祖刘邦,强调“汉有天下,历数无疆”,试图以“汉室正统”的身份凝聚人心。可这种“家国同构”的治理模式,高度依赖皇权的权威性,一旦皇帝能力不足,便极易陷入混乱。刘禅登基时年仅十七岁,虽有诸葛亮辅政,却始终未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权威。
诸葛亮在世时,以“相父”之尊总揽朝政,“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这种“代行皇权”的模式,虽保证了政权的稳定,却也让刘禅逐渐养成了“拱手受成”的习惯。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去世后,刘禅废除了丞相制度,将权力一分为二:蒋琬为大司马,主管军事;费祎为尚书令,主管行政。这种“分权制衡”的尝试,本意是强化皇权,却因缺乏强有力的核心,反而加剧了派系斗争。
姜维的北伐主张,始终受到“保守派”的反对。诸葛瞻、董厥等“荆州派后裔”,更关心如何维护既得利益,对耗费巨大的北伐充满抵触;黄皓等宦官集团,则利用刘禅的昏聩,不断散布对姜维不利的流言。这种内耗,让蜀汉在面对曹魏的致命一击时,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汉中防线的调整、阴平道的疏于防范、绵竹关的指挥失当,背后都是权力斗争留下的疮疤。
与曹魏的“九品中正制”相比,蜀汉的选官制度也存在明显缺陷。诸葛亮虽强调“亲贤臣,远小人”,却未能建立起一套公平、稳定的人才选拔机制。其用人多依赖“荐举制”,导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现象比曹魏更严重。益州本土士族如谯周、陈寿等人,虽有才华,却因出身问题长期得不到重用,自然难以对蜀汉产生归属感。
晋朝建立后,王隐在《蜀记》中总结:“蜀亡者,非兵弱也,盖因制度之弊,积重难返。”这句话点出了问题的核心——从“隆中对”的地理分割,到“以攻为守”的资源失衡,再到“家国同构”的权力困境,蜀汉的制度从一开始就存在先天不足。诸葛亮的“鞠躬尽瘁”,只能延缓崩塌的速度,却无法修补那些深植于体制骨髓的裂痕。
春雨渐渐停了,文立对着“出师表”碑刻深深一揖。他想起年轻时在尚书台抄录的文书,想起诸葛亮北伐前“誓讨贼寇”的慷慨,想起成都城破时百姓的哭嚎。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忽然明白:历史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忠诚或智慧就改变走向,它只遵循着制度与人性的逻辑,缓缓向前。而蜀汉的灭亡,不过是这逻辑下,一个必然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