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史笔春秋:尘埃落定后的评说(2/2)
陈寿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块残破的木牌,上面刻着“汉丞相诸葛公之位”,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木头的纹理里还嵌着香灰。他认得这木牌,是诸葛亮的旧仆董伯在丞相府废墟里垒的神龛上的,去年董伯去世,临终前让儿子务必把木牌送到洛阳,交给“还在写蜀汉事的陈先生”。
手指抚过木牌上的刻痕,陈寿的眼眶热了。他想起董伯,那个在丞相府扫了一辈子地的老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记得用碎砖垒神龛,用麻纸搓火捻,守着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的念想。
“其实……蜀国的灭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陈寿低声说,像是在对董伯的木牌说话,“诸葛亮太急了,六出祁山耗尽了蜀地的元气;姜维太执了,九伐中原拖垮了最后的兵甲;而后主……他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华没反驳。他曾出使过蜀地,见过那里的百姓——男丁多半战死,田地里多是妇孺,织坊里的蜀锦越来越薄,因为工匠们连吃饱饭的力气都没有。“你在《后主传》里写‘蜀亡时,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甲士十万二千’,这数字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九十四万百姓,要养十万甲士,还要供朝廷的奢靡,供世家的盘剥,就算没有刘禅,没有黄皓,这架早已失衡的天平,迟早也会倾塌。就像都江堰的堤坝,年久失修,就算没有洪水,也会被蝼蚁蛀空。
陈寿把木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箱,里面还藏着他抄录的《后出师表》,“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字迹,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他忽然明白,自己写《蜀书》,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史官的职责,更是为了那些像董伯一样的人——他们没留下名字,却用一辈子的念想,证明那个叫“蜀汉”的王朝,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窗外的编钟声停了,夕阳透过窗棂,照在《蜀书》的定稿上,“汉”字的墨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陈寿站起身,对着蜀地方向拱了拱手。那里有他的故乡,有他的少年,有他埋在尘埃里的梦。
“可以刊行了。”他对张华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历史的笔,终究要落下。是是非非,功功过过,都将刻在竹简上,留待后人评说。只是那些藏在史笔缝隙里的细节——老兵的米糕,董伯的神龛,姜维染血的汉旗碎片,还有刘禅临终前枕边的花椒——或许比冰冷的评语,更能说清一个王朝灭亡的真相。
张华拿起定稿,转身向外走去。陈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成都的街头,听说书人讲刘备入蜀的故事,“玄德公携民渡江,百姓哭随百里”。那时的阳光很暖,街上的人都笑着,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而现在,洛阳的阳光也很暖,只是照在身上,再也没有当年的温度了。书箱里的木牌,在寂静中仿佛传来一声轻响,像谁在遥远的蜀地,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