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绵竹烬:蜀汉最后的骨血与制度的终局(2/2)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血迹,也掩盖了惨叫声。诸葛瞻提着父亲留下的青釭剑,在城头上往来督战。他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民壮被魏兵的长矛刺穿了胸膛,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他看见南中兵的藤甲被火箭点燃,那些夷兵宁愿跳进雪地里打滚,也不肯后退一步。
“将军,左翼快守不住了!”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跑来,“黄将军……战死了!”
诸葛瞻心头一沉。黄崇一死,左翼山坳失守,魏军就能绕到关后,形成合围。他咬了咬牙,拔出剑:“亲卫营跟我来,夺回山坳!”
亲卫营是蜀汉最后的精锐,都是跟随诸葛亮、姜维征战过的老兵。他们跟着诸葛瞻冲下关隘,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魏军的阵列。诸葛瞻的青釭剑划破风雪,斩杀了两个魏兵,却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剧痛——一支冷箭穿透了他的盔甲。
他回头望去,射箭的是个魏军校尉,脸上带着狞笑。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亲站在五丈原的帐前,对他说:“瞻儿,治国如治器,需量材而用。蜀地之材,只够做一把匕首,硬要锻造成长剑,终会崩裂。”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蜀汉承袭的大汉制度,就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看似坚固,实则早已拖垮了这偏安一隅的小朝廷。那些繁复的礼仪、庞大的官僚机构、无休止的北伐,都是这铠甲上的锈迹,一点点侵蚀着蜀地的筋骨。
诸葛瞻倒在雪地里,视线渐渐模糊。他看见李球带着残余的民壮冲了上来,看见亲卫营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看见魏军的旗帜插上了绵竹关的城楼。雪落在他的脸上,很凉,像父亲当年抚摸他额头的手。
“爹,儿子……尽力了。”
他闭上眼睛时,绵竹关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火焰烧了整整一夜,烧掉了蜀汉最后的有生力量,也烧掉了那份不合时宜的制度遗产。
三天后,邓艾兵临成都城下。后主刘禅捧着玉玺出城投降,那份由诸葛亮亲手制定、蒋琬费祎相继修补、姜维试图用战争维系的制度,终在一片降幡中,化为历史的尘埃。
后来,陈寿在《三国志》里写下“蜀亡,非战之罪,盖因势弱而不改制”时,窗外正飘着与绵竹关那年一样的雪。他想起年轻时在姜维军中所见:那些南中兵用夷语唱着汉人的军歌,那些成都民壮把农具磨成兵器,他们都在为一个早已不合时宜的“大汉”拼命,却没人想过,或许从一开始,蜀汉就不该是“大汉”的复制品。
制度的惯性,有时比刀剑更伤人。它能让一个王朝在惯性中走向覆灭,也能让后世的读史人,在泛黄的史册里,听见绵竹关那夜的风雪声,与亡魂们不甘的叹息。